方才的人潮已经少了许多,街道上只剩下三三两两谈笑着的女士,她们比较年轻,穿得也更为鲜艳。两人连忙混入这行列里。
地下城正中的宫殿群被用作四位主教和教皇的住所及办公地点。薇薇安的主教宫位于建筑群的左端,城里的妇女每隔两天可自愿参加一次她举办的晚间祈祷会,与她们信仰的神更近距离地接触。男人们被允许进入教堂或者内城右端的主教宫。而正中的教皇花园用作大型集会和重要庆典场所。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安格说,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发现这群女孩径直走向正中央的高大宫殿时,情势已经不容许他们往回缩了。钟楼上报时的乐声悠扬,而卫兵们在他们身后关上内城的城门。
“请快点,小姐们,嘉年华就要开始了。”一名礼仪官模样的人这样说着,优雅地敬了个礼,“祝你们在这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不是……”
摩南刚一张口,立刻被安格往后一拉,后者欠身回礼,款款道:“谢谢。”
两旁都是列队的卫兵,他们只好跟着人流慢吞吞地往前挪。
“怎么办?”
摩南皱着鼻子,小声问。他盯着地毯,愁眉苦脸:“对不起,要不是我耽搁……”
身边的人伸手过来,拉住他不知所措的手,力度适中地捏了一下。
“冷静。没关系,事情并没有糟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摩南。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溜到薇薇安的宫殿。”安格看着他,笑了笑,“就算被逮进审判室,我们还有你这位法师,不是吗?”
摩南用力地点头。
“嘉年华是教廷在大型斋戒期结束时为教徒们举办的狂欢集会,因此戒备不会过于森严。我们到场边呆一会儿,然后从树木的阴影里溜走,应该没有问题。”一面说着,安格一面捉紧摩南的手,在熙攘的年轻人中往花园左侧挤。
领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饰。这个粘在耳垂上的小东西甩来荡去,弄得自己很不对劲,他想着。
“教皇陛下!”
“陛下!”“陛下要即兴演讲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溢满整个花园。
安格停住脚步,望向高台上那个身着白色法袍、手握权杖的身影。“听听看他要说什么。”他对摩南眨眨眼。
异常洪亮的嗓音响起,清晰得仿佛说话者就在耳边。
“亲爱的教友,你们已经像神数千年前所作的那样经历了漫长的斋戒期。在过去的十四周里,你们远离一切奢侈与浮糜的事物,拒绝魔鬼的诱惑,它奉上的肉食与美酒你们视而不见。神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教皇顿了顿,用充满威严的双眼扫视全场。
听众们静静地等待着,有的女性开始虔诚地闭目祈祷。
“圣教徒亚伯兰说过:我们将与一切原始而有罪的天性作战,只要它妨碍了神的道路。难道虚幻短暂的欲望能磨灭你对神的忠诚吗?”
“不能!”“绝不!”“神啊!”人群蠕动起来想要更靠近教皇,但被圣堂武士拦下。
教皇举起双手,沸腾的教徒们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接受神赐予的所有美好事物。在神圣的叵鲁斐恩尼斯,牧师们依从神的意愿行事。现在我要问,你们周围可有贫穷受难的教友饿死?你们所住的街道可有瘟疫流行?你们赖以生存的光和水可有丝毫的欠缺与昂贵?”
他有力地将权杖往地面一杵:“没有!在神全能的光芒下,地面上一切丑陋和自私的罪行渗透不进叵鲁斐恩尼斯。你们在这里是安全的,是被保护的,更是被选择的!”
教徒再次欢呼。
“斋戒期结束的今天,我受神的指引举办嘉年华庆典。在这个盛会中,所有的肉和酒,所有的舞蹈和音乐,都被神允许和祝福过。这是对经受考验者的奖赏!我更要告诉你们的是,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对神忠诚的人,将会得到百亿倍于今夜的、至高的荣耀!那么狂欢吧,亲爱的教友们,为了神必然的胜利!”
无数条绚丽的彩光从他的权杖里流泻而出,越过每个人的头顶,散布着一种刺鼻的异香。
“屏住呼吸,摩南。”安格用面纱捂住自己的口鼻,“山鼠草、香酒石、马齿苋、丹砂……这个味道跟炼金术中的兴奋元素太相近了。”
不经意已经吸入一大口,摩南忙不迭地憋住气。
身边的信徒们着迷般地用力呼吸着这香浓的气味,逐渐地面露微笑、脸色潮红。勿庸置疑,这药物让他们感到很快乐。
花园里垂着花苞的萝宁草开始摇晃,敲打出烈酒矮人音头的曲子。花园里的人工泉眼喷出葡萄酒,四周撑起了烤肉架,架子旁边放着盛满肉桂汤的大锅。服务者切下适合分量的小牛肉,由狂欢的人们自行烧烤和放置香草调料。
十来个黑衣少女穿梭于人群中,送上各种式样的假面具,戴上面具的人开始成双成对地舞蹈。
两旁主教宫殿内的晚祷已经结束,男人和女人们立在宫殿巨大的石柱下,默默地注视着广场。他们似乎并不愿意参与到狂欢中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在两位主教的宫殿中无人跳舞和欢笑,那些观望者不甚赞同地将手交握在胸前,低声唱起赞美神的歌曲,但歌声很快被广场上的喧哗吞噬了。
一位手持蝴蝶面具的红发女子咯咯笑着掠过安格身侧,她被拥挤的人潮推得脚步不稳,脚踝一转倒在地上。
另一名戴羽毛面具的男士伸手将她扶起。
“谢谢。”红发女郎拉住男子的斗篷,微笑道。她瞥了这边的两人一眼,明亮的眼眸在面具的孔洞间闪烁,如同迷人的晨星。
“摩南,我们走。”安格转头,却看到摩南一脸恍惚的模样,不禁无语。
“走?”摩南吸入少许兴奋药剂正感到飘飘然,哪里管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挽上对方的手往场地中间去。“好、唔、小姐,我有那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巾,看起来,他把这块软趴趴的布料当作了帽子。
安格拍拍他的脸:“清醒一下,摩南。”
领主眼里五光十色的幻觉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减弱。他快活地眯着眼,靠近管家的耳边悄悄说:“小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啊……漂亮得简直不像人类……”
“哦?那像什么。”
不动声色地任由这个家伙撒欢,管家只是微微地侧过头,让旁人看着以为“她”正在躲避同伴满口的酒气。
褐发的小伙子傻呼呼地笑起来,哥们般横着手臂揽过安格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比我家里的那几个女仆好看啊……我还有个妹妹你知道吗,她站你旁边肯定要羞愧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才怪,黛尔贝拉只会把比她漂亮的人埋了。安格想。
“一定要比较的话,你就跟大导师邑奈……邑奈啥来着差不多,传说大导师其实不是男人,那可是个比星辰还要耀眼的美女啊……”摩南嘻嘻哈哈地继续说着,劲头上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知道龙语者吗?就是剿灭了整个神教会势力的……”
安格一惊,立刻出手敲晕了他。
“咚!”
摩南能记得的部分到此为止,得意的神情也转为僵硬。
他不明白为什么醒来时身处单人囚室,桌上还放着银质餐具盛装的精致食物。水汽在墙上凝成一滴滴小珠,慢慢地往下滑落,这里或许是地下城较为豪华的囚室之一,但并非最好的。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年轻人想。
心底还留存的那份疯狂的快乐让人浑浑噩噩,他吃力地回忆起自己作了什么——竟然去调戏那个高深莫测的东方人,还好死不死地说了那样轻佻的话……
哦,天啊!
摩南懊恼地咬着自己的手背。
断断续续的记忆中,他又觉着安格是没有在意他的调戏——至于出手打晕自己,那是后继动作姑且不论。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那些话被黛尔贝拉知道了……聪明的她一定会察觉那是他的真心话。
——是那个古怪的香味让我发狂!我只要一口咬定这一点就足够!
他郁闷地作出打死不认帐的决定,并在心底反复诅咒该死的教廷与该死的谢肉祭(即嘉年华)。
一个小时后,领主模模糊糊的思路终于回到了怎么会被抓住这个问题上。不过很快地,他开始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