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南被吵醒了。
眼睑眯成一条缝隙,他看到无数道漂亮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其中一束落在自己额头上,暖暖地。细小却不讨人反感的微粒飞舞在光的通道里。
他重新阖上眼。
持续且富节奏感的敲击声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干扰着他的睡眠。
有人俯过身来用带着清香的湿润物在他脸上轻轻搓动,汁液顺着皮肤往下流进他的发从中。
这种粘糊糊的感觉让摩南不得不睁开眼。
逆着阳光,他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盘腿坐在自己头侧,几种树木的厚壳果实散落在眼前。
那个人拿起坚果一一掰开,取出内里的果肉,用层层的宽树叶包裹起来,缓慢地用力揉捏。
对方的手掌就在距离摩南不到一码的地方,可他却有种错觉:这双手十分巨大,几乎比自己的手长了一倍。
他眨了眨眼。
人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一个女人,她全身不着寸缕,皮肤上用鲜艳的色彩描画着各种动物和植物。不过,这些都不足以把摩南惊得跳起来。
他大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名女性,颈项之上分明长着蛇的头部。
不知道是否应该被继续称作女人的生物缓慢地以手撑地站起身,对摩南伸展双手,微微地咧开嘴,露出锐利的牙和火苗一般的信子。
不知何时,她的身后站满了与她同样的生物,她们都十分高大、具有人类女性的身体和动物的头颅。
这回摩南真醒了。
“har leer……har ner……”
他依然躺在落满阳光斑点的树下,那位装饰着羽毛的女孩正一面哼唱、一面在他头顶处拍打着兽皮蒙制的小鼓。
见摩南睁开了眼,她笑嘻嘻地露出小小的虎牙,突然举起一瓢清水倾倒在他头上。
“哇啊!你干什么?”
年轻人湿漉漉地翻身坐起,肩上的伤口由于被忘记而遭到牵扯,产生剧痛。他忍不住蜷起身体。
女孩嘻嘻地笑,张开五指拍打自己的双腿。“haker!haker!”她左右摇摆着饰满羽毛的头部。
“她说伤口很快就会愈合了。”
循着这熟悉的声音,摩南的视线在不远处捕捉到东方人的影子。他靠坐在粗大的橡树下,悠闲地用树枝搅拌着坚果壳里的东西。
这个动作让摩南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寒意像蜘蛛一样从背后往头顶上爬。
“安格,你能听懂她的语言?”他大声问到,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愤然。
管家笑了笑,端着坚果壳走过来。“如果你曾经试过与聋哑者共同探险,或者跟元素生物有过一番巧遇,那么,你会知道沟通往往并不需要语言来完成。”他竖起一个指头,慢条斯理地说。
虽然他发音清晰,叙述缓慢, 摩南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段解说。最后,领主气馁地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意思是——我也不懂,全靠猜。”
管家耸耸肩,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女孩。
在摩南昏迷的时候,女孩用兽骨做的刀具切开他的伤处,取出了箭头,并用清水洗净伤口。她选择了几种有治疗效果的植物,混合果肉和汁液,制成敷贴在伤处的药剂。然后开始简单的萨满仪式,向先祖和远古的灵魂寻求帮助以治疗伤者的肉体和灵魂。
“她的动作相当熟练,没有出任何差错,一定也拯救过不少族人的性命。”安格微笑道。
摩南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萨满的知识,但他很遗憾地发觉自己对这个名词一无所知。
◆◇◆◆◇◆◇◇◆◆◇◇◆◇◆◆◇◆◇◆
“难以置信,这真的是浮空城……”
摩南的右手被树叶和树藤牢牢地固定在胸前,但这并不影响他趴到岛屿的边缘往下张望。隔着层层叠叠的云朵偶尔能见到地面的森林和湖泊,但白云刺眼的反光让他无法看得仔细。
“小心,摩南。从下往上的风很容易将站在这里的人掀翻或者吹走。”
听管家这样说,领主连忙回到树下。
如果算上他昏睡的时间,他们到这座浮空城已经有两天了。
白云之间的岛屿上住着几十名艾姆卡土著,他们属于同一个部落,多为女性和儿童。质朴的原始居民很少进入岛屿中央的城市,他们在城门上画着死者和枯骨,而城墙下则用鲜艳的色彩描画了星座和地面的美丽生物。
“我想进去看看。”望着那几座黑色尖塔上的储能水晶,摩南向往地说。
“为什么不呢?”
安格停下切削果实的动作,将被烈日晒干的果肉收集起来。它们可以被用作回程时的干粮,如果能加一点糖的话,摩南定会夸奖说味道还不错。
“可以吗?我以为你会反对。”摩南惊奇地看着他。
“不。事实上,好奇不是坏事。”管家一面说,一面抽出匕首递给主人,“这是你的,虽然我不认为里面会有什么活着的东西,但在东方有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谢。”
那句话让摩南想起了之前的经历,他感到尴尬。
于是褐色头发的年轻人对他的管家正色道:“我为前天的擅自行动向你道歉,安格。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接受您的道歉,先生。”安格微笑着眨了眨眼,摊开双手,“如果能因此将薪水加到每年三十个金币——欢迎继续犯错。”
河谷的账本和黛尔贝拉发怒的脸几乎同时浮现在摩南的脑海里。
他吓得拼命摇头:“以我的名誉担保,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好吧,既然如此,请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浮空城的中心来。
这座城市不知在此默默屹立了多少年。
它的石质建筑群以灰色为主调,城墙之内有几十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路面全以一码长半码宽的条石砌成。沿街有各式店面,铜制的招牌早就落在地面,锈得看不出原样。
以四座黑色尖塔连成对角线的话,两条线的交点便是一座尖顶的旧式大法师塔。
“这里真是安静,安格,但就像随时可能醒来一般。”
“嗯。”
站在法师塔的正门外,两人皆抬头注视广场上那座比真人稍高的石像。
石像微微地驼着背,穿的是拖地法袍,风帽遮住了头发和眼睛,只露出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手持厚重的书本,另一手拿着根细小的魔杖,双肩线条自然而放松。
一位孤独的人类法师,摩南想。
“黑袍法师罗兰·迪·威斯特,伟大的奥法师。他花费毕生精力设计并督造了这座童话般迷人的浮空城市,愿它永不沉没。”他阅读着石像底座上的刻文。
“他办到了。”领主点点头。
他的目光突然注意到刻文旁边的一行小字:“他将全部知识存放在这座塔顶,等待有资格理解它们的后来者。”
兴奋的火光在摩南眼里亮起,他指着这行字,转头看向管家。
安格并不想告诉他半张着嘴有多难看,顺着那个显然有些激动得颤抖起来的指头,东方人看到了一串阴刻的古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