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四章 南本河畔(二)(1 / 1)

天渐渐亮了,浓浓的大雾笼罩着间间四壁皆无的竹棚。一大团一大团的水气顺着山势到处涌动,同时,也畅通无阻的弥漫在每张床板周围。一觉醒来,被褥衣物全是湿漉漉、凉冰冰的,只有被年轻军人火力旺盛的躯体烘烤一宿的被窝深处尚有一丝暖意。两米开外白茫茫一片,隔着张床便谁也看不清谁,大家仿佛一群患白内障的病人,凭借视力极度低下时仅存的微亮四处摸索着。

伴随起床哨音响起,竹林掩映的山脊像开了铁匠铺,你刚踢翻脸盆摔了茶缸子,他又碰倒步枪砸了水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指挥连进入战区第一个清晨,就在这雾海里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来到了。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刘文可怜巴巴的小身板儿每个骨头节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勉强钻出被窝,“好一个冰凉刺骨的漫漫寒夜,早知如此,应该把皮大衣带来了。”

“班副,你老人家这会儿还能有诗兴,我可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你不懂,当了一晚上‘团长’,还能没点体会?看看这被子,啧啧,跟水捞出来的差不多。”刘文拎起被角摇着脑袋说。

“沟下边是不是有野兽啊?怎么老是稀里哗啦的乱响?紧张得要命,又不敢下去看。”

“你呀,神精过敏!就是有野兽也没事,你手里的‘七斤半’吃素的?烧火棍子还抡一气呢!”刘文满不在乎地整理内务。

“还是小心点吧,赶上个让咱们占了窝的野猪,一家伙连铺板带我拱下山沟去,人跟野猪打架恐怕不是对手。不过,昨晚上我把枪放在被子里,压上子弹,抱着睡,踏实多了。”

“告诉你啊,有点紧张正常,不能胡来,小心走了火!咱班曹向东还在医院躺着呢,真不走运,让自己人误伤!听说是肌肉贯通伤,没碰到骨头,出师未捷身先‘伤’,教训哪!”刘文一席话引来大家一阵长吁短叹。

开过早饭,小队长沈长河立即集合全连,就开设指挥所做了简短动员,他用一贯严厉的口气说:“上级命令四十八小时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担负防区战备值班任务,从现在起,进入临战状态。每个人按照分工严格履行职责,各班排加强协作,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争分夺秒,不吃不喝不睡,只要你还爬得动,就必须按时完成任务!战场非儿戏,军中无戏言!听明白了吗?”

随后,一声令下,紧张有序的架设作业展开了,整个驻地热火朝天,一派繁忙。到处是匆匆掠过的人影,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箱箱通信设备和战备器材从卡车上卸下,军官、士兵个个赤膊上阵,连背带扛搬上山来。山道上人来人往,一步一滑,无数次的摔倒爬起,每个人的腿和膝盖全让尖利的山石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佟雷奋勇当先虎虎生风专拣大箱子扛,帮这个班搬完又替那个班抬,累得满头大汗。他虽然马不停蹄四处奔忙,心里却不平静,作为无线排长,一般的军事常识和通信理论告诉他,山区通讯不比无遮无拦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这里高高的山脉和密密的丛林形成许多天然屏障,严重阻碍电磁波的传播,特别到了夜间,空气中充满浓重的水气,原本就不十分强大的电台功率又将大打折扣,形成信号衰减,要确保战场通信畅通绝非易事。更何况这里距师部指挥所百里之遥,已接近现有通讯装备联络距离的极限,中间群山阻隔,困难可想而知。

昨晚一进防区,借着汽车灯光一看心里便没了底,就地形而言,隐蔽条件着实不错,可电台架设困难颇多,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地焦躁恍惚了一夜,最后自我安慰道:反正还有机关通信部门的领导和技术人员指导协助,也许群策群力,问题迎刃而解也未可知,总不至于束手无策吧?

天刚亮,他就摸到报务班的棚子里,把电台台长赵建成提溜起来,小声商议对策。

“排长,我正为这事犯愁呢!看看这环境,山这么高、林这么密,能行吗?”赵建成满脸愁容,“咱发射机功率太小,比当年王成背的那玩意儿大点有限,我看够呛。”

佟雷瞧他那副蔫了巴几的样子有点好笑,便正色道:“劲可鼓而不可泄,还没动真格的心理上先败下阵来哪行,不能影响情绪。建成,我可告诉你,对师联系距离这么远,根本就别指望架设电话线,你们电台责无旁贷,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说实在的,我也没把握,咱们先对准联络方向把天线架高了再说。”

“咱倒不是心虚,就是觉得把握不大,也只能先这样试试。”

佟雷抹一把脸上的雾珠,狠狠的说:“一会儿你派两个人去砍树,加上铝杆,最起码架高十五米,死活也要联络上!这鬼地方哪来这么大的潮气?”

“好吧。”赵建成答应着,心中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竹棚下面,几张折叠式野战工作台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不同型号的短波无线电收信机。使用交流电源的“7512”型收信机和使用直流电源的“139”、“239”型收信机前,以许志宏为首的几名报务员头上捂着大耳机,左手轻拨电台旋钮,右手按动电键,屏声敛气、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来自远方微弱的电讯信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五个小时,额上、背上豆大的汗珠汇成条条小溪,弯弯曲曲滴湿了地下的碎石。天线从十米升到二十米,耳机里除了“滋滋啦啦”一片噪声外,师部指挥所的电台如同被大气蒸发一般,音讯皆无。如不能迅速在指定时间内与师指建立联络,将意味着整个防区孤悬于外,得不到上级有力的情报支持和作战指挥。半日之内,杨团长已几次派人前来催问联络进展情况,机关专业技术人员也多方出谋划策心急如焚。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沈长河也开始焦虑不安了。他走到从天线杆上爬下来,一身臭汗的佟雷面前小声问:“雷子,现在除电台通信出现意外,指挥所开设均进展顺利。你是无线排长,别光知道傻干,冷静下来琢磨琢磨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佟雷用衣袖抹抹脖子,摇着头:“电台功率小,通信距离长,地形不利,这些客观因素是明摆着的。天线也不能再升高了,晃晃悠悠看着就悬,风稍微大一点就容易折断,必须降低高度,可这样一来……”

沈长河说:“是啊,客观困难已是无法改变了,要学会临机处置,这样吧,先停下来,人太疲劳听力就会严重下降,现在就是有信号也难以分辨。把赵建成、许志宏和刘文叫来碰碰头,开个诸葛亮会,一起想办法,再规行矩步要误事,天黑以前一定要拿下来!”

“是!”佟雷转身去了。

预设指挥所旁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圆下方,墩墩实实像只大馒头,部队刚到便被命名为“馒头石”。石头上方是一株挺拔的木棉树,在林海中分外显眼。佟雷等一干人攀上“馒头石”举目四望,他们没心思欣赏眼前美景,个个人困马乏心事重重。经过一番观察和思考许志宏首先打破沉闷:“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我看还是在地形和天线上下功夫。”

佟雷一听正中下怀,忙道:“好!跟我的想法一样。有什么具体办法吗?”

许志宏用手一指:“你们看,咱连驻地虽然在半山腰,可这是一道山梁,三面环山,形成屏障。正巧北面也就是通信方向是个缺口,比较平缓,咱们应当充分利用这一点。否则在下面窝着,信号严重受阻无论如何也不行。”

赵建成满脸不高兴:“先遣组干什么吃的,张志峰简直是个外行。”

佟雷说:“别扯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刘文眼前一亮:“可以把报台位置往南移对准这个缺口,再把天线架到上面去,天线杆不用加长,相对高度确增加了,死马当活马医,大家卖把力气,干脆重新选址,另起炉灶。”

赵建成撇撇嘴:“谈何容易,整个指挥所和电台室的位置是作战部门和团领导确定的,咱们几个算老几,就想改变部署?通了便罢,要是还不通谁负责任?算不算故意拖延时间?”

许志宏瞪起眼睛:“你别垂头丧气的,可以试试嘛!”

刘文来气了:“你他妈就怕负责任!临时改变部署,在战场上屡见不鲜,哪能死脑筋呢?这叫随机应变你懂不懂?现在当务之急是勾通联络!就你那臭手,害得我们班弟兄们已经连续摇了三个小时马达,胳膊都摇肿了,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心疼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细细的小臂膀,“破油机也不争气!一路颠得快散架了,刚发动着,突突两下就熄火,要有曹向东在肯定手到病除,该死的廖树林又一枪把他干到医院去了,真他妈不顺当!”

赵建成也有些恼:“行啊!我甘拜下风,有本事你来!”

刘文不吃这一套:“我来还用你干什么?你是电台台长,吃的就是这碗饭!干不了就趁早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说谁?什么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说清楚!”赵建成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佟雷不耐烦了:“够了!什么时候还有心思扯咸淡!我看志宏的想法也许能解燃眉之急,认真选择地形和充分利用地形是唯一出路。这样,你们马上重新选择地点,我去汇报。刚才小队长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拿下来,谁误事谁兜着!格杀勿论!小心点。”

经过认真讨论和紧急勘察,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后,上级领导当机立断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将指挥所和报台位置做了重新调整,在架设天线时比照地图上的方位,用指北针和罗盘仪进行了精确定位。接着,又是一番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的土工作业。

两小时后,当一切就绪,疲惫已极的人们都为能否成功捏着一把汗时,奇迹终于发生了!

“师指信号!”许志宏的耳机中传来盼望已久的电讯声,他迅速调整电台,牢牢地抓住了它,并熟练按动电键与对方勾通联络,在众人充满期待与喜悦的目光中抄收了第一份战地电报。

“师指回答信号好!命令:从现在起建立长守听,如无敌情每小时联络一次。同时要求必须按规定时间完成战斗部署和战斗准备,有新情况随时报告。”许志宏激动得嗓音有些颤抖,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沈长河满意地看一眼佟雷,又在许志宏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撼山易,撼指挥连难!”气势非凡,语惊四座。

蓝天如洗,赤日当空。

两天来,前所未有的架线作业使张志峰和他的架线兵们心力交瘁,苦不堪言。崭新的老挝军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人人胸前背后一层汗碱。他们要在密不透风的雨林深处为每个炮连和机关直属分队,各架设一条电话线。架线兵们跋山涉水,忍受蚊虫叮咬,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身背几十斤重的线盘,一公里一公里联接起战场神经系统。为按时完成任务,每个人都使出最后一点气力,在烟瘴四起的腐叶败草中苦苦挣扎。

先期进入战场,张志峰因临危不惧化险为夷受到通令嘉奖,又因廖树林走火伤人挨了批评,为此感到懊恼窝了一肚子火。他原本就不是个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的人,勇挑重担敢做先锋是这个质朴而又实心眼儿的山东汉子本能的心理反应。可是一时的疏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使他觉得有负领导信任和战友们的期望,有好一阵子心里别扭得茶不思饭不香。现在他要用一等的佳绩再次证明自己是个襟怀坦荡、拿得起放得下的堂堂男子汉。于是,张志峰带领他的弟兄们把体力和精力统统发挥到了极致,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去完成在和平环境中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张志峰豁出去了!

“铁匠”陈友眯起眼睛仰头望望天空,伸出苦涩的舌尖,试探着轻轻舔了舔干裂而布满血口的嘴唇。经过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架线作业,他的小组已经顺利接通三个炮连线路,正向第四个炮阵地敷设前进。

越来越沉重的线盘连同胸前的子弹袋和背后冲锋枪,压得他喘不上气、直不起腰。那早已伤痕累累失去知觉的腿肚子好似灌了铅,艰难地在泥沼中移动,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两名新战士见班长脸色苍白身体虚晃,赶忙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扶住:“班长,歇会儿吧,你太累了,这么重的线盘你总是一个人扛怎么行啊!”说着,硬从陈友肩头卸下线盘,寻一块山石,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坐下。

“没事,大哥我筋骨是铁打的,累不垮。你俩年轻,小嫩鸡儿似的,累出个好歹,你们爹妈还不找部队要人?”陈友强装笑脸。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的孤儿平常最喜欢听别人兴高采烈、津津乐道地聊父母、家庭。每当这时他总是默默坐在一旁,卷起喇叭烟静静倾听,思绪随着缕缕青烟飞向记忆中遥远的童年。

参加抗美援朝身负重伤的父亲复员回乡不久便去世了,原本体弱多病的母亲因经受不起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支撑了不到一年,撇下不到十岁的小陈友相继西去。他家是外乡人,解放前离乡背井逃难到此,在本地没有亲戚。从此,东家给一口西家留一宿,陈友过起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村南大道旁,脾气暴躁心地善良的魏铁匠收留了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们一样,送他上学读书教他铁匠手艺告诉他做人的道理,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每天放学回家,小陈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摹仿养父的样子,脱下小褂光着小臂膊,扯动大风箱把炉火烧得通红。然后抡起大锤“叮叮当当”打下手,父子二人一直忙碌到夕阳西下,余辉落尽,夜幕降临。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眼看这个倔强、懂事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魏铁匠感到无比欣慰。就在村里召开征兵动员会的那天晚上,老人把陈友唤到炕沿下,磕一磕铜烟袋锅,说:“你爹是当兵打美国佬负伤后死的,是条汉子!你也参军吧,还是队伍上锻炼人,将来准有出息。把立财也带上,替俺管紧点,改改他二百五的浑脾气,不长进的东西!”

陈友眼含热泪双膝跪地,给恩重如山的养父连磕三个响头:“爹,您老多保重,俺一定给您争气!”

燃尽的喇叭烟灼痛了陈友的指尖,也拉回了他的思绪。

“班长,你说咱们这么干,家里人知道吗?”架线兵小李有气无力地忽闪着乌黑的眸子问道。

“知道,全都知道,迟早会知道的!”陈友摸摸小李圆圆的光头,目光撒向远方,他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回答这个单纯幼稚的士兵所能想到的简单而深刻的问题。此时,他忽然发现小李满脸通红、嘴唇发青,一摸,浑身滚烫,不由一惊,忙问:“李子,你在发烧,什么时候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小李未及开口,架线兵小郑一旁抢过话头:“班长,他烧了快两天了,看见你和老同志都拼命了,就硬挺着,还不让我说。”

小李倚在陈友腿上勉强笑笑:“咱是谁?是你铁班长手下的硬骨头。不怕,我能坚持,把这路线架通,完成任务再休息不迟。”说着说着,呼吸急促全身发抖,牙咬得“咯咯”直响,“不知怎么的,一路跑着没啥事,坐下来人就软了冷得要命。”

“傻小子,任务再急再辛苦也不能把小命搭上啊!”陈友紧紧抱住他,“天这么热,活儿这么重,加上高原反应,你找死!小郑,水!”

“我俩水壶早干了,规定又不能喝生水,班长,太渴了。”小郑垂下头委曲地说。

“怎么不早说?没水喝找我要啊!”陈友搂着两个年轻战友一阵难过,忙从身上取下水壶,里面还有一直没舍得喝的小半壶水,拧开盖凑到小李口边。可他已经昏迷了,牙关紧咬,灌进去的水又溢出来,顺着脖子流到热气腾腾的大石头上。

“小李子!小李子!”小郑急切地呼喊着。

陈友全身战栗心急如火,一咬牙站起来:“别喊了,让他睡吧。小郑,你来扛线盘,到前面放线点接上线头就开始放线,拐过山脚就是八连阵地。记住,千万别走错了方向,把电话单机带上,试通线后就在原地等我。”

“班长,那你们呢?”

“我背他跟你线走,别紧张,咱仨还在一起,要坚持不住就歇会儿等等我们。但是天黑以前必须到达八连,就是爬也要爬到,准时交差,懂了吗?来,喝口水上路吧。”陈友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又帮他整整零乱的军服,紧一紧步枪背带,“兄弟,全靠你了!”

小郑看看老班长,又瞧瞧昏迷中的小李,抹抹脸把心一横,扛起线盘蹒跚而去。

一块厚厚的乌云从北边移了过来,渐渐遮住烈日,大地一下变得阴暗了,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雷阵雨说来就来。陈友解下小李全身装具,连同步枪一齐挂在自己脖子上,又砍下一根木棍拄着,背起他艰难地踏上路途。

“好兄弟,坚持住,咱们回家了!”

两人重叠的背影慢慢隐入丛林深处。

当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瓢泼般从天而降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之中,几个身穿雨衣的人正蹲在公路边岩石下避雨。这是由魏立财、贾双林和另外一名架线兵组成的架线组,他们接通雷达站的线路后,正在返回途中,又大又急的雨点砸得雨帽噼啪作响,脚下泥水横流。

“操他奶奶!这**地方哪是人呆的?一会儿大太阳、一会儿大雨的,简直活受罪!”贾双林牢骚又来了。

“你他妈也够讨厌的,没完没了牢骚怪话,你还干不干?来都来了,放那闲屁给谁听?不想干回去。谁跟你一组谁倒霉,忙了两天,你除去跟着瞎跑还干什么了?不要脸!”魏立财骂完,仰起脖子用嘴接了点儿雨水,然后“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谁不要脸?本来就是嘛!天底下当兵的多了,怎么就咱们吃这份苦、受这份累?咱不跟你一般见识,大宝,也就是你骂我,换个别人试试,咱也不是软蛋、随便好欺负的。”说着,贾双林用膝盖拱拱魏立财,“来根烟抽。”

“滚蛋!一包烟让你抽一多半了,少跟我套近乎!别看我大宝不长进,还就看你这号人不顺眼。穿上这身军装别的不说,基本任务总要完成吧?不然,当兵干什么?你倒好,整天游手好闲还有脸说怪话,找块石头碰死算了!”魏立财一脸的不屑,虽说平时稀拉一点,在工作上他是不会含糊的。

“行,行,你厉害,就你横行霸道,算我怕你!快把烟掏出来,别小里小气的。”

“不给!”魏立财气呼呼地扭转身去,不再搭理他了。

贾双林闹了个没趣,怏怏地蹲在一旁。他心里明白,“铁匠”是成心把他和“大宝”分在一个小组的,因为只有魏立财能治住他,动不动连卷带骂逼着干这干那,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的,使得自己投机取巧的伎俩没法充分施展。按说,这两天跟在这个“亡命徒”屁股后面,已经力所能及的做了不少事,比方说递个钳子、接个线头什么的。跟以往比起来,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还不知足!难道让我去跟党员同志们一争高下吗?其实你魏大宝也没多大“尿”,有本事你也当回先进、入把党给咱看看!

雨小了,雷声远去,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斜刺下来。

魏立财摘下雨帽,抬头望望临时固定在树干上的电话线:“老贾,时候不早了,你上去最后试试线,若是没问题咱就打道回府。”

“试线?不行,不行。”贾双林皱起眉头,“我还憋着泡屎呢!一爬杆子就出来了,你们上吧,我先找地方方便方便。”说着手脚并用朝山坡爬去。

“什么东西!”魏立财鄙夷地看一眼像头猪似的在草丛里乱钻乱拱的贾双林,从地上拣起登高板,纵身一跃三把两把爬了上去,接上单机,摇动手柄。

“雷达站。”

“雷达站到。”

“指挥连架线班试线。”

“试线声音好,辛苦了兄弟!”

“别客气,再见。”魏立财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换过线夹,再摇动单机手柄,“指挥所总机,架线班试雷达站线路,声音怎样?”

“指挥所总机到,声音好,雷达站线路已接通,可以返回了。”

“明白。”魏立财一身轻松地取下试线夹,吹声口哨,正准备下来,突然发现不远处竹林里有个黄乎乎、毛茸茸的大家伙,影子一闪,随后传来竹叶“哗啦,哗啦”的声音。他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恐怖念头:“有野兽!”浑身激灵一下,“刷”地起了一身冷痱子。再定睛偷眼望去,但见一颗斗大的兽头,瞪着两只酒盅般的绿眼珠子,阴森森凶光四射,恶狠狠令人胆寒,通身上下黑色斑纹隐约可见,额上一个“王”字,正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哪!别的不知道,这东西从小就认识,分明是只老虎!

魏立财顿时手脚麻木魂飞魄散,把嗓子的音量调到最大,破锣般怪叫一声:“有老虎!准备战斗——”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贾双林蹲在草丛里拉屎,正拉得惬意,闻听此声有如五雷轰顶三魂出窍,耳朵里“嗡嗡”直响,正待跳起身来,不料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自己热烘烘的排泄物上,弄得粘粘乎乎一片。他慌不择路、急中生智,根本顾不上提裤子,露着半个屁股,双手抱住头,照准了山坡下面就是一个刺猬摘蘑,几里轱辘滚将下去,弄得一身不知是泥还是屎。

三个人齐刷刷就地卧倒,拉枪栓子弹顶上膛,惊恐万状地瞄着那片竹林。可惜,翠绿欲滴摇曳婀娜的竹林里兽中之王已无影无踪。也许见他们人多势众,也许见他们手里有家伙,也许反被他们古怪的行为吓着了?看得出,无论怎样害怕,人类还是世界的主宰。

“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贾双林那副臭气熏天、狼狈不堪的模样,魏立财手舞足蹈笑岔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