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三章 滇路弯弯(三)(1 / 1)

勐腊,距中老边境最近的一个县。

该县由于地处云南边陲,地少人稀、经济落后。居民中以傣族同胞为主,他们服装简捷艳丽,民风纯朴,世代勤劳。一眼望去,稻草顶的高脚楼比比皆是,不规则地散落林间各处。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溪清澈见底,潺潺而过,唱着歌儿向南流淌,令人思绪绵长,飘然而去。

勐,是西双版纳傣族人对山林中小块平地的称呼,多用于地名。如:勐腊、勐醒、勐龙、勐遮等等。

几年来,执行各种任务的部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大多在这里打尖休息。勐腊像个大兵站,沿公路两侧,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留有空房,随时留宿过往的军人。然而,无论前方战事多紧,人们照样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安详宁静的生活着。

这是部队出国前最后一站,遵照行动计划,将停留调整两天,一是缓解疲劳,二是换装。红领章、红帽徽和国防绿的军装将全部消失,代之以适合热带丛林作战的老挝人民军军服。当然,这些“外国”军服也是中国生产的,老挝人民军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大都来自中国,既然中国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就不必客气了,有啥要啥。

傣族同胞居住的高脚楼颇有特色,非常适合当地的气候、环境和地形。山区很少有平坦的地面用于建房,不要紧,十几根大圆木柱子往地下一戳,上面找平。底下饲养家禽、牲畜,上层住人,既凉爽透风,又防毒虫野兽侵扰。

相传高脚楼和傣族姑娘特有的筒裙与诸葛孔明有关。当年蜀汉大军征服“蛮夷”后,当地土人无不俯首称臣,凡事不敢擅越,必得丞相点头。一日,问:“房子建成什么样?”诸葛亮随手摘下顶冠置于案上,土人依其形而仿造之,便是高脚楼。又问:“女子该如何着装?”诸葛亮烦躁起来,一甩手,宽袍大袖掉下一只,土人捧袖而回,穿在身上,谓之筒裙。

指挥连就住在高脚楼上。

侦察班长金亮是个觉少而精力旺盛的人,虽然旅途劳顿,但仍改不了黎明即起的习惯。竹窗外微熹初现鸡叫头遍他就醒了,悄悄起身,在黑影里摸索着卷起一支“喇叭筒”。这座高脚楼上下三层,面积挺大,不知为什么偌大房子只有一个不会说普通话的瞎婆婆带着小孙女住。

昨天一到宿营地,连长便集合全连宣布了部队新代号:“从现在起,咱们连的全称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二零八支队,四一六大队,一中队,一小队’。我,就是小队长,以后不能叫连长了,保密规定勿须重复,一律改口。”金亮站在队伍里听着差点乐了,心想:哪有拖着大炮筑路的?打仗就打仗呗,跟美国人交手又不是头一次,迟早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何必弄得神秘兮兮的,也许这就叫“外交”吧。

金亮搓搓脸,随手取过绿军装,轻轻抚摸着红色的领章帽徽,心中充满难以割舍的留恋,甚至有些惆怅。入伍快三年,打完仗回国就该复员了,领章帽徽是军人的象征,是一生的骄傲,他热爱部队、热爱指挥连、热爱这个战斗的集体。要换装了,也许摘下来就永远也戴不上了。他轻轻撕下领章摘下帽徽,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藏进挎包,哪怕违反规定也要带着它们出国。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瞎婆婆在小孙女的搀扶下,一路咳嗽着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梯,来到佛龛前。尽管当时红色风暴席卷全国,无情地荡涤着一切“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水,可是笃信佛教的边民们依旧我行我素,仰仗上天神灵的保佑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与李玉和、郭建光们一样,感受着来自不同空间的精神力量。

老人颤抖着接过小孙女点燃的香柱,虔诚地朝佛祖拜了三拜,那是“有求必应”的释加牟尼。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面向睡满一地的军人,神情凝重默默祈祷。她那干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在涌动,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但那颗慈爱的心却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金亮明白了,善良的老人家在为这群即将出征的孩子们祈求保佑,为他们祝福平安。

金亮的眼圈红了。

勐腊城外一个岔路口,张小川独自一人整整站了一夜,又困又乏神情恍惚。

原来,部队到达后,刚要集合开饭,佟雷匆匆来到报话班车前,把周援朝拉到一边:“援朝,炮连的车队因下雨路滑行动困难,在后面耽搁了,恐怕半夜才能到。连里接到梯队通知,派三个同志担任调整哨,每个路口放一个,以防他们跑错路。连长安排,每个排派一个人。”

“行,我们班去吧,什么时候出发?”周援朝毫不犹豫接下了任务。

“车就在前面路边等着呢,派谁去赶快吃口饭。”

张小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提着步枪扛着背包帽子歪在一边:“班长,你看我怎么样?”

“小川,你一个人大黑天蹲在漫洼野地里?可能够呛。”周援朝不大放心,严格地说他还是个孩子。

“嗨,没事,我不怕,咱有这个!”说着,张小川晃晃手里的步枪,“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点事用不着派老兵去,就是我啦!”

周援朝有些犹豫:“排长,你看……”

佟雷倒是挺爽快:“让他练练胆量,把我的大手电拿上,可不许打瞌睡啊,误了事回来刮鼻子!”

“放心吧,走喽!”张小川把背包丢给班长转身就跑。

周援朝急忙喊:“吃完饭再走!”

“挎包里有干粮,水壶里有水,不吃啦!”张小川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佟雷与周援朝相视而笑:“这小子长出息了,振海这一课他没白上。”

夜,静悄悄的,除了昆虫叽叽吱吱的叫个不停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星星月亮全都躲了起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张小川双手平端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一棵木棉树下,全身紧绷,百倍警惕地注视着黑夜。他觉得血液流速很快直冲脑门,每根血管都涨鼓鼓的,憋得心脏“咣咣”乱跳,身前背后好像都有人,脑海里不时出现鬼故事里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家伙,跟放电影一样无论如何都撵不走,越是不敢想就越想,弄得杯弓蛇影浑身出汗,一阵阵毛骨悚然。

情急之中他端起刺刀,鬼使神差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跟想象中的妖魔鬼怪开始了搏斗。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地雷战》里被高家庄的民兵打得失魂落魄、抱头鼠窜的鬼子兵,没处躲没处藏的。暗暗骂道:怕死鬼!窝囊废!明明是自己抢来的任务,又害怕,没用的东西,哪来的鬼?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一身是胆,还能怕鬼?骂归骂,怕归怕,照样心惊肉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个个小亮点在草丛里飞舞闪烁,是萤火虫。张小川一见来了精神,连忙掏出弹弓,拣些小石头子,对准“活动靶”玩了起来,果然“百步穿杨”小有身手。心也不虚了胆也不怯了,玩到兴头上嘴里胡乱唱道:“走向打靶场,高唱打靶歌……一枪消灭一个侵略者,嗨!消灭侵略者!”

时间过的真慢,张小川累了,乏了,困了。天上又飘起蒙蒙细雨,他走得匆忙,没带雨衣,不一会儿就淋湿了,山风一吹冷得发抖。急忙打开手电四下张望,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运输团的“大黄河”。天无绝人之路!张小川大喜,三步并做两步赶紧奔过去,伸头看看,空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车棚钻了进去。

坐在车上可就踏实多了。张小川感觉到有点儿饿,想吃东西,一伸手,觉得五指之间不知为何黏糊糊的,起初以为是爬车时粘的泥,手电一照,妈呀!血!张小川被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窜下车去夺路而逃。定睛一看,只见帆布顶棚上面倒挂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大狐狸,耷拉着舌头正瞪眼盯着他,嘴里的血还没干哪!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流水淙淙的田野上起了薄薄的晨雾,四周异常寂静,连平时最不甘寂寞的青蛙也停止了聒噪。这一夜把张小川折腾得七荤八素力尽筋疲,有如死里逃生。待炮车队隆隆驶来的时候,已是雄鸡报晓黑幕隐退,天快亮了。

杨团长的吉普车走在最后,在张小川跟前停住:“哪个单位的?”

张小川挺胸收腹站定:“报告团长!指挥连报话班战士张小川。”

“不错,你们排长叫佟雷。等了一夜吧?困不困?”

“困得要命,好几次差点睡着了,总算等来了。”张小川不会撒谎。

团长一摆手:“上车,跟我走,你的任务完成了!”警卫员把张小川推上吉普车,疾驰而去。

“战斗”了一夜的张小川找到了做英雄的感觉。

清清溪水旁,欢声笑语。陈友率领全班,抓紧时间把住一段河岸开始“做卫生”。洗头、洗脸、擦身、洗军装,忙得不亦乐乎。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亢奋得像一群终于见到水塘的鸭子。

身后山坡上传来姑娘们的清脆笑声。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几个傣族女孩肩挑装满金黄色稻谷的箩筐,身穿筒裙,披发赤足,款扭腰枝,飘然而至。她们个个身材娇小体态健美,高高的胸,圆圆的臀,唇红齿白面目姣好,穿梭于竹林山石之间宛如天仙一般。把同志们看得人人目瞪口呆,个个呼吸急促。

“铁匠,你说傣族丫头怎么这么漂亮?一个比一个俊俏!不像咱们老家的姑娘,傻笨傻笨的。”魏立财抓回被水冲走的衣服说。

陈友一边用力搓着已被泥水染成红色的军裤,一边心不在焉答道:“咱哪知道,说不定是风水好。”

魏立财用胳膊肘捅捅他:“哎,讲评!讲评!刚才那几个女孩哪个最漂亮?”

陈友没抬头:“没看清,谁像你似的,死盯着人家看,眼珠子快掉水里了!”

魏立财兴致勃勃地说:“第二个最好看,皮肤白,大眼睛,长长的头发,还朝我笑了一下。”

陈友瞥他一眼:“做梦去吧!就你那熊样,将来有没有老婆还两说呢!咱老家也有的是漂亮女孩子,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魏立财舔一舔干干的嘴唇:“别打击群众积极性嘛!等打完仗干脆从这带个媳妇回家也不错,也算有所收获,你说怎么样?”

陈友笑了:“想得倒美!真要是那样,咱爹不砸断你腿才怪!村东头冯大叔家二丫头还给你留着呢,老哥俩早说妥了,这辈子你也甭多想喽。”

魏立财扔下手里的衣裳,愤愤地说:“我没瞧上,长得像个柿饼子,还缺半个门牙!包办婚姻,不干!”

“你好?歪瓜裂枣的。还包办婚姻哪?人家还不一定相中你呢!你要真不同意,我给家写封信,帮你说说,推了这门亲事?”

魏立财忙说:“还是先不提吧,等复员回家再说。可惜喽,这么漂亮的傣族姑娘没咱消受的福份。这一眼看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时候忘得掉。”

陈友狠狠给他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难怪咱爹不待见你。”

这些天,刘振海是在极度痛苦中熬过来的。由于无法进行复位处理,摔断的左臂又红又肿,战友们在车上给他临时搭了一张床,可随着汽车不停颠簸,还是引起一阵阵剧烈疼痛。一路上他想尽量少给大家添麻烦,使劲咬紧牙关挺着,实在坚持不住就吃些止痛片。人明显瘦了,脸色焦黄虚弱不堪。今天野战医院临时转运站要来接他,暂时的分别使刘振海感到不是滋味。

听说野战医院来接刘振海,佟雷匆匆赶到报话班。远远看见高脚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色的十字分外醒目,旁边还围了一些人,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他顾不得多想,忙分开众人挤进去。

“安静!怎么会是你?”

“佟雷!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静和佟雷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相遇,一时间都愣住了。

安静是老政委安伯伯的女儿,佟雷童年的伙伴、心中的恋人。两人同年参军,整整三年鸿雁传书,昼思夜想,不曾见面,出乎意料在边境碰上了。

此时,安静一身崭新的老挝军服,腰扎皮带挎着一支手枪,短发齐耳,红唇微启,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英姿飒爽楚楚动人。佟雷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甚至体验出某种短暂的、难以抑制的**。要不是周围立着那么多“木头橛子”,又瞪着那么多“大灯泡”,佟雷早就“阿米尔,冲!”了。

“好哇!你这家伙出国轮战跟我也保密呀?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安静脸红红的。

“不是告诉你要执行任务吗?”佟雷兴奋得手足无措。

“这个任务不同嘛!赶情你想偷偷溜哇?怎么连佟叔叔都没告诉我爸爸?真是的。”

“你也是,写信光提有任务,我以为又是下乡医疗队哪。”

安静噘起嘴:“你呀,小看人!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可费了不少劲。现在我在转运站接伤员,等野战医院展开后,就去外科病房。你们连的兵是第一个病号,谁是刘振海?准备走。”

一群可怜兮兮的旁观者,屏住呼吸、立起耳朵,心驰神往的站在四周。起初眼巴巴、傻呵呵地围观,然后开始小声品头论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金亮率先发难:“二排长,这是谁呀?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是嫂子吧?别光顾自己热乎了,让大伙儿也认识一下嘛!”

“人家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佟排长是情侣双双上战场,够劲儿!”

安静的脸更红了,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佟雷看看大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瞎咋呼什么!还用介绍吗?小的叫嫂子,大的喊弟妹,当然是未来的。别在这儿装糊涂,人家哪封来信不是先被你们偷看完了才轮到我?要不是我藏得严实,连相片都找不着啦!装什么熊?来认识认识,这是安护士。”说着,把安静推到众人面前。

安静嗔怪地看一眼佟雷:“别臭美了!”一甩头发转向大家,“安静的安,安静的静,师野战医院护士,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老兵。”

张小川蹑手蹑脚走过来,趴在佟雷耳旁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排长!我嫂子她——真漂亮!”

“去!你懂什么?小毛娃娃。”佟雷开心地笑了。

老成持重的周援朝过来解围了:“闹够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咱给排长留个空说说话好不好?你们省点精神留着打鬼子吧。”一片哄闹声中,“灯泡”纷纷熄灭、散去。

小溪边,安静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佟雷。清亮碧透的溪水静静流淌,鱼儿在石缝中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不时跃出水面,翻起圈圈涟漪。一只大青蛙蹲在草丛里,瞪大眼睛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军中情侣。

“雷子哥,你瘦了。”她从小就这样称呼他,因为佟雷跟她哥哥安祥是同学。

“静静,你长成大人了。”他也从小这样叫她。

安静垂下眼帘轻声说:“这一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雷子哥,我想家了。”

佟雷帮她整整皮带:“你看你,刚表扬完,还没出去就想家了,轮战结束咱俩一起探家。”

安静摇摆着腰枝道:“人家也就是说说嘛!其实,更多时间是想你,也不按时写信,懒!听说你们大队在最前面,肯定挺危险的,上了前线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佟雷:“不危险那还叫前线?没事,一身钢筋铁骨,别人都趴下了咱也得站着!放心吧。”

安静指着他脑门:“你是有名的拼命三郎,小时候学习就不好,光打架!打仗不比别的,仔细点好,听见了?”

佟雷忙正色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安静笑了:“你正经点,哎,你说让咱们换的这身军服怎么看着这么别扭?不像解放军,有点像**。”

佟雷赶忙把一根手指按到安静的嘴唇上:“嘘——,你自己正经点,别乱讲!什么**、共军的?想当**革命啊?”

“去你的。”安静娇羞的看他一眼,两腮一热,“你们的人刚才说咱们是情侣双双上战场,真有意思。”

“难道不是吗?咱们互相之间瞒了半天也没瞒住,敢情干的是一件事,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佟雷兴高采烈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安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意外的重逢使安静从见到佟雷的那一刻起就激动不已。三年里,这个恬静、倔强的女兵时刻思念着面前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兄长。在她心目中,佟雷是那样完美和值得信赖,因为她爱佟雷。每当夜深人静铺开信笺的时候,便有一股灼热的爱情之水翻卷着浪花从心田涓涓淌出,流向笔尖,周身的血液也随着情感的激流不断撞击青春的胸膛,使人产生些许的迷乱。

现在他就奇迹般站在自己面前,安静陶醉了。

送走安静和刘振海,望着渐渐远去的救护车,手上依然留有与安静握别时的余香,相聚虽然短暂,佟雷已是心满意足。

当即将出征的人们一个个怀着好奇的心情,兴高采烈地更换新军服时,周援朝却听到一个使他心惊胆战的消息,兄弟连队两名战士因父亲的“走资派”问题没弄清楚,被强行滞留在留守处失去了参战资格。据说这两名求战心切的优秀士兵无论怎样解释、表决心,甚至写血书,痛哭流涕寻死觅活,就是无济于事。心如铁、志如钢的单位领导始终坚持原则,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担心发生意外而把他们临时看管了起来,等待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将是被遣送回去。

周援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那个灵魂扭曲、是非混淆的年代,多少人的理想毁于一旦,堂堂七尺男儿凛凛报国之志,就这样被莫须有的恶浪吞没了!

周援朝“周司令”何许人也!别说还不到穷途末路,即使如此也不能任人宰割。他就像一个行将坠崖时老练的登山者,迅速从暂时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首先冷静地把自己面临的形势彻底分析了一遍,然后刻不容缓地将连长沈长河悄悄拉到僻静处,紧急磋商起来。

周援朝再次向这个他认为靠得住的朋友加兄长,倾诉了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满腔悲愤,斩钉截铁地说:“小队长,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次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怕是真要踏上不归路了。”坚定中满是苍凉。

沈长河凝视着这个命运坎坷、勇敢无畏的战士,心潮起伏忿忿不平。在他眼里,周援朝是指挥连“五虎上将”之一,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不可多得的“兵头”,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决不能眼看他坐以待毙任人发落。沈长河不想趋炎附势,更不能落井下石,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什么“特嫌”,什么“叛徒”,不是没弄清吗?就让他们弄去吧!反正也是弄不清楚。

“援朝,沉住气。你不是从原籍入伍的,你的情况基本没人知道,入伍几年地方上那帮人没来找过你麻烦,想必不知你去向。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部队政治部门对此也不十分敏感,从来不予过问,你入党时不是挺顺利吗?这说明并未东窗事发,不用紧张。反正只剩半天时间了,下午三点部队开拔,一步跨出国门便万事大吉,即使情况有变化,我也自有办法。”沈长河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

“小队长,周援朝永远忘不了你!”“周司令”眼眶涌出热流,动情的望着自己的连长。

“去吧,你现在要做的是从容镇定,准备出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