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雨季给敌机活动带来了困难,只要天不放晴,就很少前来光顾,因此,敌情有所减少,防区略显平静。
指挥所里一塌糊涂!
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使顶棚的防水性能大大下降,混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终日滴滴嗒嗒落个不停,并且顺着周围的立柱越流越多。地下、桌上摆放着接水用的盆盆罐罐,高高低低的滴水声韵律十足,有点像民乐演奏。头顶上那些发了霉的木头变得黑糊糊的,树皮膨胀起来,支愣八翘,不断脱落,弄得工作桌、收信机、交换台和标图板上一会儿就是一层,肮脏零乱,必须不住手的擦拭整理,否则,很快就成了废品收购站。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两只脚总是被胶黏的红土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这里也是蚊虫、小咬们的避难所,阴暗潮湿的所在成为这些夜行者们幸福的天堂。它们成帮结伙安营扎寨,长期赖着不走,甚至在这方小天地里,自然形成了相互依存的食物链!吸足人血,脑满肠肥的蚊子刚在朽木上落定,便被恭候已久的壁虎、蜥蜴一口吞掉。而心满意足的捕食者尚未来得及欢庆胜利,又被更危险的敌人盯上了,稍不留神就会乐极生悲、葬身蛇腹。
指挥所里“人丁”兴旺,危机四伏。
张小川裹一件雨衣盘腿坐在电台后面的椅子里,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重心不稳,身体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几次差点掉下来。正在收听敌情的标图班长老耿乐呵呵注视着他,对一旁专心致志削铅笔的廖树林说:
“看见没有?咱们小川裹得这么严实,又要回老家见妈妈去了。”
廖树林做个鬼脸,捡块小石子丢过去:“嗨,别真睡啊!误了战备联络时间可要受处分的!你捂那么严实,热乎乎的能不困吗?”
“谁睡了?我有准儿,还上了闹表,保证不误事。”张小川在雨衣里伸个懒腰,“老班长,你说蚊子干嘛专门咬我?咬完了就流水又痒又疼,有的地方都烂了,连避蚊油都不能擦,难受得要命!晚上睡不好白天老犯困。”说着,他脱下雨衣撩起上衣和裤腿,细细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少已经感染,又红又肿。
标图班长皱起眉,心想:如此恶劣的生活环境,真难为这孩子了。
“你呀,晚上睡觉不老实,经常半个身子都在蚊帐外边。我都见过,黑黑的落那么多蚊子,睡得又死,能不挨咬吗?以后记住临睡前别嫌麻烦,把皮肤好的地方一点点都擦上避蚊油就好多了。”
廖树林还在削铅笔,头也不抬地插嘴说:“蚊子倒在其次,成天这么水淋淋、粘巴巴的咋整?雨季跟旱季差距也太大了!咱那被褥本来就不干,昨晚屋顶还漏了,整了一床水,半夜做梦还以为尿炕了呢!这下省事了,睡光铺板吧!”
张小川伸个懒腰,由盘腿打坐改为蹲式:“老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们东北不是睡火炕吗?明天你盘个炕,我负责提供劈柴,大火一烧肯定不湿了!”
“你小子损不损?大热天烧火炕,睡火焰山哪?小队长不把我当劈柴烧了才怪哪!唉,现在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凑合着吧。”廖树林稀里哈拉地说。
几个人正说笑间,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树叶草丛稀里哗啦乱响,不知什么东西在嚎叫。张小川是天生的贼大胆儿、加幼儿心理,急着想出去看个究竟,慌忙穿鞋,脚还没落地,就见两个黑影从坑道口猛窜进来,张牙舞爪泥水飞溅。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花尾巴松鼠被凶猛的山猫追急了,走投无路钻了进来。那猫在后面不顾一切、连连嚎叫紧紧追赶,看架式确实是饿坏了,哪能让眼看到嘴的猎物轻易走脱?
这两个小东西一个逃得惊慌,一个追得勇猛,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几个大活人。它们绕着标图桌跑了一圈后,哧溜钻出门去,眨眼功夫忽拉一下又折返回来,大模大样如入无人之境,看得老几位目瞪口呆。几个回合下来,小松鼠已是精疲力竭,可它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仍旧不想坐以待毙,纵身一跃走起了上三路。这下热闹了,它爬柱山猫也爬柱,它上桌山猫也上桌,两个家伙上下翻飞,有如闪电,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指挥所成了斗兽场,盆也翻了、罐也倒了,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印。
“太过分了!”张小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山猫这才发现除了它俩还有其他活物,并且是几个大家伙!吓得“嗖”一下窜到坑道口外去了。可又不甘心放弃这美味,便瞪起两只绿光大眼,虎视眈眈守在那儿不走。死里逃生的小松鼠惊骇地躲在立柱上,瑟瑟发抖不敢下来。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张小川毫不迟疑摸出常备兵器,手起就是一弹弓,打得那家伙“嗷”的一声惨叫,逃之夭夭。
这只漂亮的花松鼠后来在报话班工作台的抽屉里安了家,给什么吃什么,每天在桌子上、机器旁蹦蹦跳跳,甚至跑到张小川的头顶、肩膀上坐着,煞是可爱,给大家带来欢乐。
凡是在印度支那打过仗的军人都知道,在那里除了兵戎相见、互相打得你死这活的对手和无法适应的雨林气候外,还有两个敌人,就是难以抵御的热带疾病和无所不在的毒蛇猛虫。它们不但能够随心所欲地吞噬士兵们健康的肌体,还可以轻而易举动摇人的意志,在人与自然进行搏斗的精神世界占据上风。于是,法国人近九十年的殖民统治土崩瓦解;日本兵大东亚光荣圈的美梦昙花一现;只有美国人还在倚仗先进的防护装备,欲罢不能地继续遭受恶性疟疾、竹蜂战、毒蛇战的折磨和袭扰。
应该说大自然是最公平的,不会区分谁是正义之师,谁是侵略者,所有踏上这方土地的人都在同一种环境里享受同一种待遇。因此,各种物质条件都相对简陋的中国人,要面对怎样的考验就可想而知了。两年轮战下来,指挥连曾经受到毒虫叮咬的人数高于百分之八十,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举不胜举、俯拾皆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小生灵们,也的确使人长了见识,也没了脾气。
有一种蚁(恐怕只有昆虫学家才能叫出名子),身长10毫米,体形较大,质硬,身体分为两种颜色,上身鲜红、下身乌黑,尾部生一毒刺,锐不可当。搏杀时不用牙啃,而是突然蜷起身体,将毒刺从头部下方向前伸出,动作非常快,十分凶猛像只微型蝎子。此蚁似乎喜净,经常三三两两爬到床铺上闲逛,这时你就别爱干净了,千万不能用手胡捋,因为当你触及它的一瞬间,就有可能被闪电般地蜇伤,疼的钻心不说,还马上肿胀起来,发红、发紫、发青,最后乒乓球大小一块发黑,中间一个小黄眼儿,天天往外流脓水,又痒又疼实难痊愈。
大蜈蚣,身长一尺左右,个儿大体肥头部长有鞭状触角,躯干由多个环节构成,每个环节有一对足,不知是天生的“大块头”,还是经过多少年才修炼成这般模样?紫红色的背,金黄色的腹,走起路来仪态万方、款款而行、美丽动人。然而这“美人”却不好惹,体内存有大量毒液,巨腭獠齿再加上身大力不亏,连野兽碰上也得退避三舍不与过招,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失颜面。
蜈蚣见不得光亮,潜伏活动于阴暗之中,掩蔽部棚顶便成为理想的栖身之所,在头顶上窸窸窣窣、肆无忌惮地游来荡去,使人心情紧张。有时一脚踏空,从天而降,由缝隙中掉下来,若摔在地上或机器上尚无大碍。可有时偏偏掉在人身上,凉冰冰、**的,凭你怎样身手敏捷也躲不开。轻者吓个半死,重者上医院报到,以致谈“蜈”色变毛骨悚然。这种大蜈蚣医用价值较高,可入药,抓住后塞进酒精瓶里,吐出毒素,叫做“蜈蚣酒”,再遇毒虫叮咬,可用此酒涂之,以毒攻毒效果颇佳,是个好办法。
眼镜蛇,毒蛇的一种。颈部很粗,有一对白边黑心的环状斑纹,发怒时头部昂起,颈部膨胀,颈上的斑纹像一副眼镜。此蛇毒性很大,以小动物为食,产于热带、亚热带地区。常被人们作为阴险毒辣的象征加以比喻,十分恐怖,谁碰上谁倒霉,咬着就够呛。
此蛇脾气暴躁,这不是,一条眼镜蛇因受到威胁被激怒了,竖起半截身子,从立柱的缝隙中探出头去,二目圆睁,红芯如血。它聚精会神的随着眼前那个圆圆的物体,有节奏地一冲一闪,前后摆动,随时准备给它一口。
许志宏刚刚成功抗干扰抄收了一份电报,并将内容准确无误地向值班参谋做了复述。心情愉快地放下电键,十指交叉置于脑后,翘起折叠椅的两只前腿,像坐摇椅那样,身子往后一仰一仰,悠然自得跟坐在前排的刘振海说笑起来:“嗨,知道吗?我们赵台长昨天遇险,差点牺牲了,现在还走不了路呢。”
“是吗?出什么事了?”刘振海一惊。
“让蝎子给蜇了,连蜇四下,疼得半死、满嘴白沫。”
刘振海回转身,把皮耳机挂在脖子上:“挨蝎子蜇可不是他一个人,劈竹伐木经常遇上,怎么把他蜇得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许志宏继续摇晃着,“昨天下午为了加固宿舍,老赵带两个人下去砍木头,迷里马虎的忘了扎裤腿,被一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黑蝎子钻进去,从腿肚子开始往上,边爬边蜇连干四下,疼得他跳着脚直叫,脱裤子都来不及,最后还是别人帮着解开皮带抓出来的。整条腿连小肚子都肿了,硬绷绷真够惨的。这老兄前些日子刚被大马蜂蜇过,还没彻底消肿又摊上这事,真***雪上加霜、祸不单行,难怪人说‘饿狼专咬瘸腿猪呢’!”
“赵台长可遭罪了,没个把月好不了,这地方害人的东西太多,是个虫子就咬人,千万不能大意。”刘振海话语中充满同情。
“没错,前天晚上值班,我到竹坡下面去拉屎,一条蛇冰凉地爬到脚面上来了,吓得老子裤子都没提就爬上来了,老半天心还在跳。”
“反正谁不小心谁遭殃,那天大白天跑警报,侦察班一个兵就被蝎子蜇了脖子,疼得哭爹叫娘的。蝎子怎么会跑到脖子上去?可能是钢盔上的草圈带上去的,好几天都吃不了饭。”
说着,说着,一抬头,忽然发现许志宏脑袋后面有个黑影跟着他来回摇摆,“呼、呼”直响。觉得奇怪,定睛看去,浑身一哆嗦,大吃一惊,原来是条眼镜蛇!这条愤怒的毒蛇紧盯着的“圆形物体”,正是许志宏无遮无拦、若即若离的首级!此时,它已做好充分准备,并集聚起足以致人死地的毒液,只等那人头靠近便要发动突袭!
刘振海知道,如果这时自己把险情告诉许志宏,他肯定紧张失态地回头去看,正好让眼镜蛇候个正着,咬中面门就完了!生性不爱张扬的刘振海抑制住剧烈的心跳,镇静片刻,稳住神,悄悄从工作台下取出一把绿色短把工兵锹,一边“哼哼哈哈”与许志宏搭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绕到他后面。看得真、瞄得准,手起锹落,朝那蛇盘踞的圆木缝隙狠狠铲了进去。眼镜蛇猝不及防被铲为两段,黑血四射跌落在地。
许志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蹦起老高,耳机也掉在地下,红头涨脸、慌里慌张地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刘振海用工兵锹指指死蛇:“没事了。”
许志宏朝地下望望,摸着后脖颈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悬了!悬了!我说怎么后脑勺上有股风呢?还挺凉快!这家伙够歹毒的,想取我性命,说啥来啥,太危险了!振海,今天多亏你,否则小命休矣,谢谢啦!”
刘振海脸一红:“谢啥?”顺手捡起死蛇朝门外走去。
许志宏逃过一劫!
半夜时分,临空山顶。
交接班时间到了,周援朝被唤醒,他穿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朝电台走去。
交接完毕,前半夜值班人员陆续离开,昏暗的马灯下,他开始对所有电台设备进行例行检查。最近一段时间,班里连续病倒几名战士,一个胃溃疡,一个寄生虫病住进医院,还有一个严重不适应热带气候,血压高得吓人,无法值夜班。原本报话班只有十二个人,还山上山下的兵分两处,这下更显得捉襟见肘人手不够了。他下了夜班值白班,经常连轴转,严重的睡眠不足,疲劳加上耳机噪声使他终日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甚至发起了低烧。可他谁也没告诉,一声不响咬牙坚持着。
他把四部电台检查了一遍,工作正常,翻看值班日志,联络畅通,放下心来,习惯性地朝天线上摸去,想试试连接插头是否牢固。无意中他的手接触到一根柔软细滑的东西,急待抽回时,动作慢了点,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遍全身,从头到脚猛烈震颤,“啊呀”一声,摔倒在椅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竹叶青蛇趁着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的缠在天线上。
竹叶青,毒蛇,身体翠绿,从眼睛下部沿着腹部两侧一直到尾端,有黄色条纹,尾红色,生活在温带和热带地区的树上。游动时曲线优美、行动迅速,因其具有天然保护色,与环境相差无几,很难发现,是个包藏祸心、隐蔽性极强的杀手!
“周班长,你怎么啦?!”坐在后排的报务员小楚,提着马灯奔过来扶住痛苦万状的报话班长。
“蛇,有蛇,被咬着了。”周援朝左手紧握右腕,满头大汗。
小楚急忙用马灯照亮,遍地寻找。可那蛇早已趁乱钻进木头缝,跑了!
“别找了,小楚,快,拿急救包和蛇药来。”
小楚答应一声,慌忙拉开抽屉取出蛇药和急救包,撕开,将止血带勒在他的小臂上端。煤油灯下,毒蛇的牙痕清晰可见,不一会儿,整个右手和小臂就肿胀起来,皮肤通红,油光锃亮,几乎同大臂一般粗细,非常可怕。按照救治程序,被毒蛇咬伤后,首先要控制毒液漫延,然后切开伤口排毒,再敷蛇药。每隔十分钟左右松开并重新扎紧止血带,以防血液不流通造成肢体坏死。可现在深更半夜下雨路滑,若是叫卫生员上山抢救最少一个小时,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马上采取紧急措施进行初步处理。
强忍剧痛的周援朝看着面目全非的手臂,暗下决心,他要给自己来个关云长“刮骨疗毒”式的手术。决不能就此了结,成为他乡之鬼、异域之魂!他让小楚砍来根一尺多长的竹棍,又把铅笔刀放在煤油灯上烘烤,就算消了毒。准备就绪后,对小楚说:“来,按住我的右手,使劲按紧!”
小楚惊骇地问:“周班长,这能行吗?伤口就在动脉血管旁边,万一割破了,可就……咱们还是打电话叫卫生员吧?”
周援朝摇摇头,喘着气说:“来不及了,等他上来,老子早上西天啦!别怕,你闭上眼睛只管按住,我自己动手。”
周援朝豁出去了!他左手拿起铅笔刀,颤抖着对准伤口,闭上眼一使劲,划偏了,手腕上切出一条一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不对,不对,割的不是地方。”周援朝双目紧闭。
“班长,算了吧,我,我害怕。”小楚嘴唇都白了。
“不怕,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按紧点。”他嘴里小声嘟哝着,歇一歇,稳住劲,猛一用力,刀尖深深刺入伤口,皮翻肉卷,连毒液带血一齐涌了出来,顺着桌角滴落在泥地里。
小楚“哇”的一声哭了:“班长,别割了,你疼不疼啊?!”
“不行,小楚,别哭,别哭,多难看哪,咱还没完活儿呢!”周援朝又把竹棍儿递过去,“来,像擀面条一样,擀!”
小楚胆怯地点点头,颤栗着接过竹棍,狠狠心,从上往下在那条红肿的伤臂表面一下一下擀了起来。每擀一次都血流如注疼痛难当。周援朝牙关紧咬纹丝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楚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由于采取措施及时得法,伤臂无大碍,经治疗康复较快。
从此,周援朝得一美誉——“军营铁汉”,版权所有者当然是对他赞赏有加的沈长河。
指挥所不够安全,野外作业麻烦更多,经常是囫囵个儿出去,挂着“彩”回来。
为保障部队的基本生活,后勤部门定期从国内运来生猪。猪是运来了,饲养成了问题,哪来的饲料?炊事班泔水桶里那点稀汤寡水的玩意,根本不够这帮饿死鬼塞牙缝的。可又不能来多少消灭多少,总得有计划的改善伙食。好在前番轮战的老大哥们早有现成经验,就地取材,可以用芭蕉杆喂猪。
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很大,开白色的花,果实类似香蕉,可食用。其树杆粗壮细嫩层次分明、水分充足,剁碎煮熟后味清香,猪爱吃,营养说不上,反正饿不死。
砍芭蕉杆是个苦差事,隔三差五就得来一趟。起初是在近处山洼里砍,满满一车芭蕉杆,有个十天半个月就所剩无几,吃得差不多了,可见猪肚子里也没油水,只好拼命拿它充饥。整个防区,那么多部队,你砍我也砍,近处找不到就往远处寻,结果越砍越远,大卡车一跑就是几十里。只要望见一片芭蕉林,人们就像吃了兴奋剂,管它有路没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它弄回来。赶上雨季干这活儿就更苦了,早出晚归,既要爬山又要涉水,滚得个个像泥鳅。
难得一个好天,虽阴、却没下雨,“砍伐队”又准备登车出发了。
自打张志峰病倒以后,凡公差勤务,带队的任务几乎让佟雷包下了。听说今天要砍芭蕉杆,天刚亮,他就背起手枪、提着砍刀下了山。吃罢早饭,集合人马一看,每班一个“公差”,魏立财、廖树林、张小川……指挥连的“活宝”悉数到齐。他开心地笑了,一挥手:“上车!”
马力强劲的“吉尔-157”颠簸着驶上公路。
司机姓胡,是个班长,也是熟人。驾驶技术不错,在湿滑的山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驾驶室里,两人一路说些闲话。连续拐了几个急转,卡车行驶在下坡道上,只见前方一辆军车停在路旁,两个背枪的人正在招手拦车。
“是老挝兵,肯定是车抛锚了,不是修车就是搭车,咱们走,别理他。”胡班长司空见惯地说。
“还是下去看看吧,瞧这架式是想搭车,好好的车又准备扔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老挝兵一人脚下放着个大花包袱,神情沮丧衣冠不整,就像流离失所的难民。跟前是一辆中国生产的“解放-30”牵引车,前“鬼脸”、挡泥板、发动机盖七扭八歪,木制的车厢松松垮垮,轮胎底盘满是泥污。其实一看里程表,跑了还不到两万公里,是辆新车,显然使用和保养都非常不到位。他们对待汽车的态度很简单——光开不修,坏了就丢,坏在哪就丢在哪,背起包就溜,根本无人过问。就像电影《奇袭》里“美国大老板又给了批新的,回去就换”的南朝鲜败家子那样财大气粗。眼看中国人民省吃俭用的援助物资被随意糟蹋,实在让人忿忿不平,心里窝火,可又十分无奈。
两个老挝兵二十郎当岁,黑脸、小个儿。见车停下,慌忙把包袱甩上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往上爬,满脸堆笑,用手指着前方,嘴里叽叽呱呱说着什么,看样子等得时间不短,可算遇上好人了。
“嗨,嗨,嗨,往哪爬?往哪爬?”魏立财用脚踩住那个刚上来半截身子的肩膀,“你他妈倒不客气!”
“下去!下去!”廖树林也一脸不高兴,他刚才差点让花包袱砸个跟头,“也不看看谁的车,想上就上啊?自己修车去!”
张小川二话没说,捡起两个包袱,一股脑地扔下车去,然后幸灾乐祸地趴在车厢上瞧热闹。
那两个老挝兵见此番情景,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愣怔怔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期期艾艾,不知怎么办才是。
佟雷暗自好笑,没说什么,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用手指着“解放-30”:“走,修车去,我们帮你一起修。”知道他们听不明白,便笑容满面,一手一个揪住后脖领子来到车前。
“看什么看?学着点!”胡班长极不情愿地钻进驾驶楼,打开点火开关,在方向盘下面捣鼓了几下,踏下起动机“轰隆”一声把车发动着了。下得车来擦擦手,脸对脸、牙碰牙吼道:“饭桶!连他妈保险丝断了都不会修,祸害人!滚!”
老挝兵惊喜的爬上“死而复生”的卡车,歪歪扭扭一溜烟开跑了……
“芭蕉林!芭蕉林!”眼尖的张小川拍着驾驶楼叫起来。
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西边山洼里青湛湛、绿油油一大片,连山坡上都长满了芭蕉,蕉杆粗壮枝叶饱满,这么茂盛的芭蕉林确实难得一见。
佟雷大喜,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连忙招呼大家下车,离开公路挥舞砍刀直奔芭蕉林。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芭蕉林看似不远,走起来可费点功夫。
佟雷目不斜视,满脑子都是芭蕉杆,只顾在前边挥刀开路越走越快。可是,磕磕绊绊的行进了不到五十米,忽然之间队伍里有人惊叫:“蚂蟥!蚂蟥!”他急忙停下脚步往四下里细看,天哪!数不清的旱蚂蟥,弓起尖细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草茎、树叶、泥地、枯枝上到处都是!它们利用尾端的吸盘互相攀爬,扭成一团,让人联想起旧时厕所里的蛆虫,行动迅速,一拱一拱涌了一来,周围一片“沙沙”声。这玩意对人体的气味非常敏感,不要命地往上冲,佟雷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唬”的头皮发麻,赶忙跺脚大叫:“撤!撤!快往回跑!快跑啊!上公路,上公路!”
一干人慌不择路,分开草丛,连蹦带跳跑回公路。紧接着,迫不及待地用最快速度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爹呀!妈呀!”鬼哭狼嚎地从身体各个部位往下揪蚂蟥。短短五十米,来回不到五分钟,每个人身上已经爬得到处都是,可见其密度之大、动作之快。
经验老道的魏立财故伎重演,用鞋底一顿**猛打,干掉了二十多条!当把叮在耳朵后面的最后一条弄下来时,累得他气喘如牛瘫坐在地。
廖树林从裤兜里取出可折叠的小旅行剪子,坐在公路正中央,不言不语、严肃认真地把牢牢吸在皮肤上的蚂蟥一条一条揪起老长,然后挨个儿拦腰剪断。剪完自己又剪别人,剪了个不亦乐乎!人多势众,给他壮了胆,廖树林觉得自己跟从前相比判若两人,像条好汉!
佟雷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扫干净,马上拉过手忙脚乱的张小川,大巴掌一抡,扬得高、落得急,劈里啪啦,直打得张小川连连怪叫,眼泪都下来了:“排长,轻点,轻点,我又不是阶级敌人,哎哟——疼死了!你还是给我留几条吧。”
后来方知,此处是有名的蚂蟥山!不知是何原因,这个并不特别的地方聚集了大量旱蚂蟥,翻翻滚滚、密密麻麻,年复一年地繁衍生息、独霸一方。别说是人,恐怕就是野兽也不敢轻易光顾。
垂头丧气的“砍伐队”遥望那片可望不可及的芭蕉林,无可奈何扫兴而去,另谋他处天黑方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