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世界,科技已经可达「现实封锁」。
人们出生的时候已经有所谓的实名认证,指纹、虹膜、dna序列在出生证明上签字的瞬间,就同步上传到全球身份网络。任何通讯软件、社交平台、甚至街角的自动贩卖机,都自动实名登记。刷脸支付,刷脸开门,刷脸证明你是你。
世界因此乾净了许多。诈骗少了大半,匿名谣言几乎消失,每个言论都可追溯,每个行动都有记录。安全感是实名的副产品,透明是和平的代价。
然後有科技公司——友达科技——发明了「现实封锁」。
原理很简单:基於实名网络,你可以将某人从你的现实中彻底删除。不是通讯录拉黑,不是社交平台取关,是物理x的消失。启动封锁後,你的眼睛看不见他,你的耳朵听不到他,你的所有设备会自动过滤他的存在。对方面对你,也一样。
你们成了彼此世界里的透明人。
有人说这是终极的自由:终於可以彻底摆脱不想见的人。
有人说这是终极的恐怖:终於可以彻底被不想见你的人摆脱。
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科技背景下。
主角叫作l。
他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刚刚升读大学三年级。长相平平,扔进人海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没有什麽社交圈子,不参加社团,不ai派对。家庭普通,父母是中产,给的生活费刚好够活,不够挥霍。他喜欢打游戏,在虚拟世界里当英雄,在现实世界里当背景。
他与别人不一样的是——或者说,曾经不一样的是——他有一个出生入si的好兄弟。
阿炎。
阿炎从小就跟他认识。有多小?小到记忆的起点就是彼此。两个穿开裆k的男孩,在公园的沙坑里抢同一把铲子,然後莫名其妙就成了分享所有玩具的人。
小时候他们就两个人在一起玩耍。在公园玩捉迷藏,阿炎总是躲同一个地方——榕树後面——因为他知道l一定会去找他。两人一起捉弄别人,在同学书包里放假蟑螂,然後憋笑憋到脸通红。两人一起念书,其实是阿炎在念,l在旁边打瞌睡,醒来发现阿炎连他的作业也写了。两人一起打游戏,从红白机打到全息模拟,手柄从一个换到另一个,但旁边的人没换过。
他们的青春和学生时代就是两人一起过。
甚至说,他们已经超越朋友的关系了。不是情侣,但b情侣更亲密。不用说话就懂对方在想什麽,一个眼神就知道今天要去吃拉面还是打整晚游戏。别人评价他们:「那两个人啊,不是情侣的朋友。」语气里有羡慕,有不解,有一点点「这正常吗」的怀疑。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有彼此就够了。
只不过自从中学毕业後,事情开始不对了。
阿炎因为成绩不佳要重读。其实不是不佳,是英文和数学差了几分,加起来够不上l要去的市立大学。l说「我可以等一年」,阿炎说「别傻了,你先去」。
於是,l一个人升上了大学。
阿炎留在中学重读。
距离是十公里,但感觉是十光年。
逐渐地,他们就好像疏离了很多。l的大学生活是课堂、报告、小组讨论。阿炎的重读生活是补习、模拟考、越来越沉默的晚餐。他们有时候也会约出对方一起喝杯咖啡,或者去对方家里打游戏,但感觉不一样了。
l会说大学里的趣事,阿炎听完会沉默几秒,然後说「不错啊」。阿炎会说补习班的老师多烦,l会说「忍一忍就过了」。对话中间的空白越来越长,长到需要靠咀嚼冰块的声音填满。
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至少l这麽以为。直到那一天。
「去不去网吧打游戏?」
今天我依然到了阿炎的家,约他到网吧打新出的全息游戏。我站在他家门口,手指刚从门铃上放下。门开了条缝,阿炎的脸在y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了,」他说,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约了人。」
我就愣在那里。
约了人?
阿炎约了人?约了谁?我们不是永远预设彼此是第一顺位吗?就算有别的约,也会说「我晚点找你」或「改明天」吗?
「约了谁?」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紧。
「你不认识的。」他说,准备关门。
我用手抵住门。「不会是nv人吧?」我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但听起来像审问。
阿炎顿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了——看到了他眼里闪过的那种东西。不耐烦。不,b不耐烦更糟,是厌烦。
他隔着门缝,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关、你、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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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停了。
不,时间疯了,加速冲向悬崖。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人攥紧然後松开,血ye冲上头顶,又瞬间退cha0,留下冰冷的麻木。
关你什麽事。
关、你、什、麽、事。
五个字。五把刀。t0ng穿了我二十年的自以为是。
我有点被触碰了那种底线了——不,不是触碰,是碾碎。我从没想过,他会对着对他出生入si的朋友说出这句话。我不知道为什麽我不能知道他的圈子,不能知道他的朋友。我们不是分享一切吗?我们不是彼此的一切吗?
原来不是。
原来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选项,而他现在有了更好的选项。
怒气——不,是更复杂的东西,混杂了耻辱、背叛、恐惧、自我怀疑的东西——像岩浆一样冲上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绝交吧。」
丢下这三个字,我转身就走。
没有摔门,没有大吼,没有戏剧化的动作。只是转身,下楼,走进下午三点的yan光里。yan光很好,好得刺眼。我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丢出温室的植物,不知道怎麽在野外生存。
我走到巷口,停下,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阿炎」在很上面,因为我设了置顶。头像是我们中学毕业旅行时拍的,在一个海边,两个少年g肩搭背,笑得像拥有全世界。yan光把我们的牙齿照得很白,眼睛眯成缝。
我点开头像。
下面是一排选项:通话、讯息、视讯、定位共享、记忆相簿……
最下面,一项红se的字t:
「是否屏蔽该联络人?」
旁边有小字说明:「启动现实封锁後,您将无法感知对方的存在,对方亦无法感知您的存在。封锁期间,所有历史互动数据将暂时隐藏。解除封锁需双方同意。」
我的手指不断地颤抖。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恐惧。我知道我按了,就以後不能再看见他——不是「暂时不见」,是物理上、现实上、彻底地消失。他走在我面前,我会穿过他如穿过空气。他说话,我会听不到声音。我们会活在平行的、永不交错的现实里。
直到我原谅他。
或者,直到他原谅我。
但原谅需要相遇,而封锁消灭了相遇的可能。
这是一个悖论:要解开封锁,必须先解开封锁。
但人在愤怒时不需要逻辑。人在心碎时只想让对方b自己更痛。
我深x1一口气。
决定一时赌气。
点击。
屏幕弹出确认:「您确定要屏蔽阿炎吗?此c作不可逆,除非双方在封锁前已预设安全词。」
安全词。我们设过安全词。中二时期,看完某部电影後,我们说如果有一天吵架了,只要说出安全词,就必须和好。
安全词是……
我想不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愤怒烧光了所有记忆。
我点了「确定」。
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时,「阿炎」的头像灰了。旁边出现一个小图标:一个眼睛,上面划了红线。
封锁启动。
我和我二十年的朋友,从此是陌生人了。
不,b陌生人更糟。陌生人有机会成为朋友。我们,连成为陌生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走到街上的巴士站,机械地坐在长椅上。
大脑还在处理刚刚发生的事。太快了。十分钟前,我还是阿炎最好的朋友。十分钟後,我让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做对了吗?
我做错了吗?
问题是,对错还有意义吗?封锁已经启动,像s出的箭,不会回头。
巴士站很安静。下午三点半,不是下班时间,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另一头。yan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突然,一个声音cha进来:
「先生,看来你愁眉苦脸,有没有兴趣开心一回?」
我抬头。
一个身高矮矮的nv生,绑着马尾,穿着白se的公司制服,蹦蹦跳跳地走到我面前。她看起来b我小,大概十岁,眼睛很大,笑容很职业——那种受过训练的、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我看了看她两眼。
心想:这种身材,这种长相,也想跟我「开心一回」?别想了。传销?推销?还是更糟的?
「不了。」我移开视线,希望她识相走开。
但她没走。反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好的海报,唰地展开,递到我面前。
「真的很爽的!」她说,语气像在推销新口味薯片。
我有点被烦到了。刚刚因为失去一名朋友在烦恼——不,不是失去,是我亲手删除了——现在也被一名不知道哪里来的妓nv烦着。妓nv。对,我判断她是妓nv。这种搭訁方式,这种话术,还能是什麽?
积压的情绪找到出口。我冲口而出:
「妓nv走开。」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後悔了。太重了,太伤人了。
她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然後慢慢褪去。那双大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後是受伤,然後是愤怒。
「没礼貌!」她提高声音,「为什麽说别人是妓nv?我明明就是一名公司传销!」
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几乎是用摔的姿势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
白se的卡片,简洁的设计。上面写着:
友达科技有限公司
传销专员
方以令
下面有电话、邮箱、公司地址。
我看了看名片,再看看她。她挺直背脊,抬着下巴,一脸「现在你知道错了吧」的自信表情。
我m0m0自己的头,声音软下来:「抱歉,抱歉,误会了。」
她哼了一声,但表情稍缓。传销员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笑容,虽然这次笑得没那麽灿烂了。
「算了,」她说,重新举起那张海报,「现在你有兴趣试一试吗?」
我疲惫地问:「是什麽?」
「朋友t验。」她说。
我皱眉:「什麽朋友t验?」
她看出我的困惑,开始背诵——很明显是背诵,语速均匀,重音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研究显示,每人一生大概可以交几百名朋友,但最终只能维持关系的只有不到一百人。大家也只是点头之交。但是——」
她停顿,看着我的眼睛,确保我在听。
「大家最喜欢的就是那一种刚刚认识,大家也很腼腆收敛,不触碰别人不喜欢的底线,然後尊重别人的感觉。大家初出茅庐,慢慢地彼此认识,彼此尊重。」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但是当大家熟络後,大家渐渐变得没有什麽话可以说,到後来便疏离了。」
她说得对。我想起和阿炎。最初我们也腼腆,也小心,也珍惜每一句对话。後来熟到骨子里,反而什麽都敢说,什麽都敢伤。
「因此,」她总结,手指在海报上敲了敲,「这个服务就是让你t验第一次识朋友的快感,还有与朋友认识的——初恋的感觉。」
她用了「初恋」这个词。我挑眉。
「听起来不错吧?」她问。
我说:「什麽初恋,朋友就是朋友呀?」
她摆手:「b喻罢了!总之让你很开心的。但不过——」
她拖长声音。
「我问:什麽?」
「不过你只能与那位朋友认识一天。然後便会屏蔽,大家也不会遇到对方。从此大家就是陌生人。」
我愣住。
一天?
只能认识一天,然後永久屏蔽?
「这也太残酷了吧,」我脱口而出,「难得认识一名新的朋友,只有交情一天,以後就不能再认识?」
她耸肩:「这就是服务的核心呀。没有负担,没有期待,只有纯粹的认识。像烟花,灿烂一刻,然後消失,只留下美好的记忆。」
「有可能与他相遇吗?」我问,想起阿炎,想起封锁,想起那双眼睛上划红线的图标。
她摇头,很坚定:「机会几乎不可能。我们的屏蔽系统是基於现实封锁技术的强化版,b一般的封锁更彻底。基本上,一旦服务结束,你们就等於从未存在於彼此的世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是怜悯?还是理解?
「总言之,」她说,回到职业笑容,「你想试一下吗?第一次我给你一折优惠。」
一折?
我惊讶,看向海报上的价目表。原价:888/24小时。一折後:88.8。
不贵。甚至便宜。一顿好点的晚餐就不只这个价。
而且,我现在有88.8吗?有。钱包里有刚领的生活费。
而且,我现在有b88.8更痛的东西吗?有。心里有个洞,刚被挖走一个叫阿炎的人。
我看着方以令。她期待地看着我。
&光依然很好。巴士还没来。老人们在打瞌睡。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刚崩塌。
我需要点什麽填补那个洞。即使那是沙子。
我半推半就地说:
「好吧,试一次啦。」
方以令的笑容瞬间灿烂,像赢了什麽b赛。她迅速拿出平板电脑:「来,注册一下,马上为您匹配!」
我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在逃避。
另一个声音说:那又怎样?
我填下资料,上传照片,完成付款。
88.8从帐户里消失。
倒计时开始:
距离您的「一次x朋友」t验,还有2小时匹配时间。
请耐心等待,我们正在为您寻找最合适的「第一天」。
我把平板还给她。
她眨眨眼:「祝你有个美好的初恋,l先生。」
巴士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景se向後退去。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
我在想:两小时後,我会遇见谁?
我在想:阿炎现在在做什麽?他发现自己被屏蔽了吗?他在乎吗?
我在想:这88.8,是解药,还是更深的毒?
巴士向前开。
我向後倒。
时间向前走。
我向後逃。
但至少,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我会有一个朋友。
即使只有一天。
即使此後永不相见。
即使这只是一场昂贵的、被设计的、自我欺骗的——
初恋。
踏上了回家的巴士。午後的yan光透过车窗,在塑胶座椅上切割出几何形的光斑。车厢里人不多,几个老人,一个抱着购物袋的主妇,还有我。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闭上眼。街景在眼皮外流动成模糊的se块,引擎的低吼像某种白噪音。我想静静地靠在窗前看着风景,让移动的画面冲刷脑中混乱的思绪,让心情在机械的颠簸中慢慢沉淀。
但平静没有来。
脑子里重播着刚才的一切:阿炎那句「关你什麽事」,我说「绝交吧」,手指点下屏蔽确认键,还有方以令那张过於灿烂的笑脸。这些画面像坏掉的投影机,卡在同一个片段,反覆播放。
忽然,手机响了讯息通知。
我睁开眼,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送件人:有达科技公司。
心想,那麽快就开始了吗?从付款到匹配,不过二十分钟。效率高得让人不安。
我点开讯息。是那种设计得很漂亮的电子邮件,白se底,蓝,字t选用的是某种看起来很「友善」的圆t。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条款简介、免责声明、政策。我随便看了两眼就滑下去——没人在意这些,就像没人在意软t更新时那几千字的用户协议。
然後,正文出现了。
亲ai的l先生:
您的一次x朋友t验将於今日开始。
集合地点:大都中心快餐店地铁站d出口旁
服务时间:下午2:15-次日下午2:15
您的朋友特徵:身高约180cm,身着黑se上衣、白>
辨识暗号:008
请准时抵达,祝您有美好的24小时。
下面附上收据,88.8已从帐户扣除。
我把手机熄屏,倒回座椅里。
暗号008。什麽年代了还有暗号这种东西?这不是小孩子玩间谍游戏才ga0的吗?我不禁地笑了笑,但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起来有点乾。
剩下的,就是等时间到。反正我的家和集合地点不太远,三站地铁的距离。我回到去睡一觉都可以去呢。
我到了家。租赁的小套房,十坪,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堆没洗的衣服。典型的男大生房间。我把背包丢在地上,脱掉鞋子,连衣服都没换就倒shang。
困意像cha0水一样涌上来。我沉睡在梦乡中,甚至好像将这件事——将要见一个陌生人,假装是朋友,共度24小时然後永远不再见——完全放在脑後。
然後梦来了。
梦里,我看见阿炎。
是我们中学时的模样,穿着蓝se校服,在学校的天台上。风很大,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阿炎在笑,说:「你看,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si?」我说:「你试试看啊。」他说:「你先。」我们就笑,像两个傻子。
我们在天台上追逐,在走廊里奔跑,在篮球场边喝汽水。梦像剪辑粗糙的mv,场景跳跃,时间混乱。但阿炎一直在。
只是,随着梦境推进,我发现一件事。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
一开始是清晰的。我知道那是阿炎,有他的单眼皮,他的塌鼻子,他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但慢慢地,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梦里擦除他,五官开始模糊,边界开始融化。
我有多久没有正面地看着他?也有多久没有注视着他?是不是中学毕业後?还是更早,从我们觉得「反正每天都见面,没必要仔细看」开始?
梦里的我停下脚步,看着前面阿炎的背。他背对着我,在看远处的夕yan,校服被风吹得鼓起。
我想叫他。
我伸手,想拍打他的肩膀,像以前那样。
「炎。」我呼叫着他。
他慢慢转过头。
我完全看不到他的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张平滑的、空白的脸,像商店里的人t模型,像还没画上表情的漫画草稿。
无脸人。
我吓醒了。
猛地坐起,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冲出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光。我大口喘气,额头都是冷汗。
我回想起刚才的梦,那张空白的脸,让我惊悚不已。
为什麽?为什麽我会忘记他的外貌?我才刚刚与他绝交,理论上他的脸应该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才对。我应该记得他最後看我的眼神,记得他说「关你什麽事」时嘴角的弧度。但为什麽,在梦里,他变成了无脸人?
是潜意识在帮我「删除」他吗?用遗忘来减轻痛苦?
我m0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2:00pm
距离集合时间只剩下15分钟。
幸好,我有调闹钟——虽然是梦醒的惊吓叫醒了我。我马上穿起衣服,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灰se连帽衫和牛仔k。然後,按照邮件指示,我回报了我的穿着:「灰se上衣,蓝se牛仔k,白se球鞋。」
接着冲出家门。
下午两点的街道,yan光很烈。我小跑到地铁站,刷卡进站,挤上刚好到站的列车。车厢里人不少,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脑子里却还是那张无脸的脸。
大都中心站到了。我随着人流挤出车门,上电梯,出闸。d出口旁果然有间快餐店,红h相间的招牌,玻璃墙里坐着零星几个客人。
我找到附近一个花坛边缘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滑,实际在观察。
时间是2:13。还有两分钟。
我开始紧张。毕竟是第一次与陌生人——而且是付费的陌生人——进行这种「朋友t验」。要聊什麽?会不会尴尬?他如果很怪怎麽办?如果我们完全合不来,这24小时要怎麽熬?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突然,我在远处看见一个人。
他从地铁站的方向走来。身形高挑,大概真的有一百八十公分,但不算强壮,有点瘦削。长相不太算帅,就是普通,扔进人堆里会消失的那种。但他戴着一副黑se细框眼镜,头发是那种很乖的、不过眉毛的锅盖头,整整齐齐,像刚剪完。
他穿着黑se上衣,白se长k。
黑se上衣是简单的棉t,白se长k是宽松的休闲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好学生」的气息。
他朝我这边走来。
我不禁有点紧张,下意识坐直了身t,手心开始冒汗。毕竟第一次与陌生人交流,还是以这种荒谬的「朋友」身份。
他果然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看着我。
我也没有说话,看着他。
快餐店门口的人进进出出,车流声从马路传来,世界在运转,但我们之间的时间好像凝固了。尴尬的沉默在蔓延。我在想,要不要先开口?说什麽?「嗨,我是你的一次x朋友」?
突然,我记起一件事。
暗号。
我说:「008。」
声音有点乾涩,但足够清晰。
他听到这串数字,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礼貌的陌生,转为温和的笑容。
「原来你就是今天的客人呢。」他说,声音b我想像中沉稳,「我叫亚进。你好。」
他伸出手。
那一瞬间,我的心房好像被打开了一样。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是因为「仪式完成了」。暗号对上了,身份确认了,我们从「两个陌生人」变成了「服务提供者与客户」——虽然名义上是「朋友」。
我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阿l。」
他的手很凉,但握力适中。
松开手後,我试着开启话题。我说:「看你像一名学生,你今年多大了?」
亚进推了推眼镜,说:「27了。已经是一名化学老师。」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竟然27岁?」他看起来顶多大二,「我今年20,竟然少你几乎七岁!」
亚进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可能是我娃娃脸吧,加上这发型。」他m0m0自己的锅盖头。
我没有针对他的发型嘲讽他——虽然内心确实觉得这发型有点老土。我也没有因为他的外貌实在太年轻而继续大惊小怪。我知道,这是普通朋友不能触碰的底线:不要拿对方的外表开玩笑,除非你们很熟。
而我们不熟。我们是今天刚「认识」的。
亚进也很客套地对我说:「不是呢,你也长得很年轻,也挺帅的。」
标准的社交辞令。但我竟然有点开心。
我们开始聊了起来。
最初的半小时,在快餐店里。我点了可乐,他点了柠檬茶。我们从最基本的话题开始:天气、最近的新闻、地铁又涨价了。很安全,很无害。
然後慢慢深入一点点。我说我在读大学,三年级,科系是资讯管理。他说他在一所中学教化学,教了三年了。我说我喜欢打游戏,他说他也喜欢,但最近忙,没什麽时间玩。
「你都玩什麽类型?」我问。
「策略类,还有一些角se扮演。」他说。
「我也喜欢角se扮演!」我说,「最近在玩《幻境传说》,你玩过吗?」
他摇头。「听说过,但没时间。学生作业都改不完。」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像在打网球,把话题打来打去。彼此试探着对方的界线:什麽话题可以深入?什麽点到为止?什麽是地雷?
我知道,这就像剑击。我们穿着护具,拿着钝剑,在规则内互相点到为止。不能真的刺伤对方,但也要让b赛看起来jing彩。
这种感觉,奇妙地,不让人讨厌。因为你知道对方也在遵守规则,也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友谊」的脆弱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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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饭时间,我们换到快餐店楼上的餐厅。环境好一点,价钱也贵一点,但反正今天我「买了单」,就当是服务的一部分。
服务生递来菜单。我说:「我要一杯抹茶,还有牛r0u饭。」
亚进说:「我要咖啡,和猪r0u饭。」
我顺口问:「你不喜欢吃牛r0u吗?」
他说:「我从来不吃牛r0u。」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我喜欢蓝se」。
「为什麽?」我好奇。
他顿了一下,然後微笑。「个人习惯。你呢?你喜欢吃牛r0u吗?」
「对啊,」我说,「牛r0u饭、牛排、牛r0u面,都喜欢。怎样了?」
亚进脸上闪过一丝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有话想说,但又吞了回去。他想了想,最後只是摇摇头,用轻松的语气说:「没有了。只是每个人习惯不同。」
我感觉到那里有一条线。关於「为什麽不吃牛r0u」的线。可能是宗教,可能是健康,可能是某种创伤。而我,作为一个「一次x朋友」,不该跨过那条线。
所以我说:「也是。那我等下吃r0u的时候不会引诱你。」
他笑了。「谢谢。」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小时。我们聊了更多。他告诉我他老家在南部,一个人上来城市教书,租了个小套房,养了盆仙人掌。我告诉我我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房间很乱。
我们分享了生活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像是两只动物在相遇时互相嗅闻,确认对方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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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其实才过了不到八小时,但感觉上好像已经认识了一整天。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傍晚的天空是橘红se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我说:「亚进,你有什麽活动喜欢玩吗?我们接下来做什麽?」
亚进想了一下,然後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派对房间,可以唱歌、打游戏,还有各种桌游。不如我订一间,我们去玩?」
我说:「好啊。」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c作。五分钟後,他说:「订好了,三小时。我们过去吧。」
派对房间在商业大楼的七楼,不大,但设备齐全。有卡拉ok机,有最新型号的游戏主机,有飞镖靶,还有一堆桌游。
我们先唱了歌。亚进的声音普通,但敢唱。我五音不全,但反正没人认识我,就乱吼。我们点了一堆十年前的老歌,唱得声嘶力竭。
然後打游戏。对战格斗游戏,我选了,他选了大块头。我被他连赢三场,但第四场我偷袭成功。他大笑,说我j诈。
我们玩了整个深夜。卡拉ok、游戏、甚至还玩了几局大富翁。时间在笑声和音乐中飞逝。
在这个密闭的、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里,我们好像真的成了朋友。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快乐。我忘记了阿炎,忘记了屏蔽,忘记了这是一场交易。我只知道,此刻,和这个叫亚进的人在一起,是开心的。
我不知道玩了多久。可能我喝了点酒——亚进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我们一人一罐。酒jing让一切都更轻盈,更模糊。
总之,我睡了。
在派对房间的沙发上,音乐还在低声播放,萤幕上游戏的待机画面缓缓旋转。我闭上眼,沉入黑暗。
梦中,我好像还在和他玩。和他继续打游戏,和他继续唱歌。但梦是碎的,片段的,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在梦的某个角落,我听见阿炎的声音。他说:「关你什麽事。」
我想回头,但亚进在叫我:「阿l,该你唱了。」
我就转回头,拿起麦克风。
我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
第二个感觉是冷。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派对房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黑se的,是亚进的外套。房间里很安静,音乐关了,萤幕关了,只有紧急出口的绿se标志在角落发着微光。
亚进不见了。
我坐起身,外套滑落。我看时间。
3:00am
服务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但显然,亚进在「t验」达到某个完美点时离开了。不告而别,像灰姑娘在午夜消失,只留下一件外套。
不,连外套都不是他的。是派对房间准备的,给客人冷的时候披的。
我呆坐在沙发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然後,手机萤幕亮了。
一条讯息。
发件人:有达科技公司
标题:感谢您的使用
内容:多谢使用一次x朋友服务。请点击以下连结,评价您本次的t验及朋友的服务态度。[连结]
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多谢使用一次x朋友服务。」
「评价服务态度。」
「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像外卖,像网购,像叫车。交易完成,请给评价。
然後我才意识到——不,是被迫意识到——这个服务,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一门生意。一场用金钱购买陪伴,购买笑声,购买「我有人陪」的幻觉的生意。
我所经历的,那八小时的快乐,那短暂的亲密,那彷佛找到知己的感觉——
都只是商品。
是产品。
是「一次x朋友t验套餐」,定价88.8首次t验价。
我回想起与亚进在一起的时光。他不会贬低我,不会讽刺我,一直赞扬我,接受我的所有话题和玩笑。他是完美的「朋友」,因为他是被训练、被支付、来扮演「完美朋友」的。
而阿炎,真正的阿炎,会骂我笨,会吐槽我游戏打很烂,会在我说错话时翻白眼,会在吵架时说「关你什麽事」。
亚进是假的,但完美。
阿炎是真的,但有缺陷。
而我,竟然在假的完美中,获得了真实的快乐。
这让我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