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薇坐在八仙桌的对面,问得理直气壮:“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也有错么?” 林教授在桌子底下踹她,阿诺薇也不躲,干脆把腿伸过去,贴住林教授的小腿。 又被踹了一次。 那天囡囡好像睡得格外地晚。 看完小人书,画完了画,又吵着要下五子棋。 阿诺薇才没有心猿意马,忙着跟谁眉来眼去,被囡囡连赢了四五局。 好不容易等到囡囡困了,林渊宁哄她睡着,回到书桌旁边,阿诺薇还在收拾桌上地上的狼藉。 林教授拢起几只没用过的毛笔,絮絮念了几句:“这笔的做工还是糙了些,下次得空去漱墨斋,再给她买几支新的……” 有人白白消磨了一晚,当然要抓住时机,漫不经心地游荡到女人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一支羊毫,搓开细软的笔尖。 “给囡囡用太糙了,给我用倒是刚好。” “你要画什么?也给你买新的便是。” 林教授满心好意,却倏然被歹人抱到桌上,压在她耳边,要她解谜:“林教授猜猜,我画的是什么。” 女人尚未答应,阿诺薇已经撤身退开,缓缓推起藕色的软布,铺出两方温润莹白的熟宣,将羊毫浸入笔洗,蘸饱清水。 ——执笔的人,悬腕藏锋,笔尖轻柔降落。 夏风燥热,钻进没有关好的窗扉,吹得宣纸一阵乱颤。 画师却静心凝神,重新抚平画纸,再次落笔。 笔锋缓缓摩擦着纸面,徐行中顿挫几笔,绘出苍劲花枝。 然后笔锋斜切,手腕翻转,用细劲线条,雕琢几片灵动舒展的花瓣。 手腕时提时压,才能让笔画变幻有致,形神毕现。 花瓣根部尚需补色。 阿诺薇又蘸满清水,手腕抖动片刻,侧锋在纸上皴擦。 最后是画龙点睛的几笔—— 在树枝的背阴面,笔锋猛然发力,再轻轻撚转,点出散落的苔藓。 “还没猜出来么,林教授?”阿诺薇问。 林教授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着脸,呼吸也淆乱,羞怯地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 阿诺薇心无旁骛,体谅地扣紧女人的手指,贴在她耳边,放低声音鼓励。 “……那我再画一遍,林教授别着急,再仔细看看。” 她又以清水为墨,一番挥洒,绘出第二朵挺拔俊秀的玉兰。 女人连咬字都发颤,小心翼翼地猜。“是杏花么?” “不对。” “梨花?” “还是不对。” 阿诺薇没听见谜底,只好一朵接一朵地画下去。 笔画起初还有些章法,后来愈发天花乱坠。 夜色将深,风又刮得厉害,若不是她抽空扶稳,纸页早就满桌乱飞,哪里还有由着她皴擦点染的闲心。 熟宣本就不爱吸水,被她这样信笔游龙地涂抹,很快便被泡得发软。 清水溢出画纸,铺满桌面,滴滴答答地淌向地板,似檐下雨线。 “我,我猜不出来,认输还不行么……” 女人向她讨饶,在画谜中煎熬了太久,鬓角碎发都被汗水浸润,双靥红润如微醺。 心胸宽广的神明,欣然收回毛笔,笔头朝上,顺势往自己脸上一点。 ……点完又有点后悔。 她其实想要更多。 于是,笔头徐徐左移,停在神明的嘴唇旁边。 她没有等待很久,一双柔荑细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 女人俯身凑近,将她卷入湿润又灼热的呼吸。 心跳在阿诺薇的胸腔里轰鸣,半是期待,半是焦急。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手掌抚过湿透的画纸,雨线便又淅淅沥沥,兀自坠地。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女人的目光,为何还是透出迟疑与忧郁。 女人靠住她的头,小声发问:“薇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喜欢你吗?”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神明并不理解,这些字句中的含义。 女人的指尖,柔缓地拨开她额角的发丝,轻抚她眉上的疤痕。 “你的生命,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我是一潭死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才不是死水。” 神明坚定地反驳。 她收紧环在女人腰间的手臂,让自己跌向女人的怀抱,像跌倒在雾霭与层云。 “……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人。” 女人的身躯和短句,都随着呼吸轻颤。“真的么?”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神明信誓旦旦。“以后也不会骗你。” 女人闭上眼睛,试图藏起眼底那几点晶亮的泪光。 “如果,有一天,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骗你呢?” “那你就骗我好了。”阿诺薇已经对自己释然。“……至少被你骗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林教授颤抖着,沉默许久,终于将一个轻软的,温热的吻,印在阿诺薇的眉心。 “……谢谢你,薇薇。” 神明不依不饶。“还要。” 女人顺从地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溜下她的山根,滑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 最后一个吻,轻盈点在鼻尖。 ……再往下,就是神明的双唇。 两个人呼吸,眼神,怀抱,手臂,全都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 时间暧昧地凝驻在此刻。 连盘旋在灯下,扑扇着翅膀的飞蛾,也像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在渴盼一场烈火的焚掠。 她们今天真的是可以接吻的。 ……如果卧房里的囡囡,没有突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话。 “妈妈,我尿床了……你快来救我……” “囡囡,没事的!妈妈就来。”林渊宁脱口而出,却并没有离开神明的臂弯。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笑作一团。 “好了,你快去吧。” 阿诺薇在女人唇边浅啄一口,松开手臂,往她腰上一推。 林教授起身奔向啼哭的女儿,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 “好。”有人甘之如饴。 墙上一面剔透的玻璃镜,照出窗外毛茸茸的新月。 ……不知不觉,神明好像已经在这个梦境中,陷得太深太沉。 那一晚,神明合衣睡在林教授的卧室里。 旧式的拔步床还算宽敞,四四方方的檀木床架,围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足够三个人互相依偎—— 林教授抱着囡囡,阿诺薇抱着林教授。 电扇笨拙地调转方向,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但阿诺薇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女人的食指,拨弄着她的手心,用微弱的气音跟她说话,带起胸腔似有似无的振动。 “这周末,我们带囡囡去逛庙会吧。” “好。” “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卤粉。” “好。” “陪我裁料子,再做两件新旗袍。” “好。” “什么都好,那有什么事不好?” 神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捉住女人的手指。“……跟你分开,不好。” 肩膀抖动几下,女人似乎在笑。 阿诺薇凑过去一些,唇瓣贴上女人的后颈,磨蹭她柔暖皮肤,和发际细软的绒毛。 林教授反手推她。“别闹了,别吵着囡囡睡觉。” “……是你别吵着囡囡睡觉。” 阿诺薇严谨地纠正。 她的手指绕过女人的胳膊,轻车熟路地滑进女人的指缝。 在女人甜蜜又嫌弃的喘息中,神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轮扰人清梦的胡闹。 第30章 ……神明独自一人的时候, 绝对不会前往如此聒噪的场所。 半个城市的人,都挤在这条华灯初上的长街中,摩肩接踵, 熙熙攘攘。 连风里的气味也喧闹—— 糖炒栗子的焦香,烤串的肉香, 蒸炉中各式面点的甜香, 一层层在肺叶堆积。 林教授买了一串糖葫芦,喂给囡囡一颗,喂给阿诺薇一颗,自己啃下第三颗。 咬开酸甜的山楂, 阿诺薇侧头看她。 “怎么了?”林教授问。 阿诺薇伸出手, 摘掉女人唇角的糖屑,塞进自己嘴里。 一星冰糖在舌尖融化。 “你吃过的比较甜。”神明非常客观地评价。 “尽知道胡说, 也不知是在哪儿学的。” 林教授红着脸瞪她, 却又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光牵小指是不够的,嘴上当然也不能认输。 “你不是教授么,你还不知道?” 阿诺薇展开手指,用自己的掌心, 贴住女人的掌心, 再紧紧握牢。 满街花灯,描摹着女人柔和的轮廓,又羞又恼地看她几眼, 眼底荡开轻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