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微几乎是一路逃回自己院中的。 青萝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直到回了闺房,门被关上,外头那些风声、车轮声、下人行礼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沉昭微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她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马车里的画面。 那支笔。 那颗心。 还有她整个人几乎扑在公孙执礼身上的姿势。 沉昭微脸上的热意瞬间又烧了起来。 她站在房中,指尖微微蜷紧,整个人像是被热水烫过似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小姐。」 青萝轻声唤她。 沉昭微没应。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得厉害。 她一想到公孙执礼方才那副神情,心跳便又乱了。 那人明明先是一脸惊讶,后来又像是怕她摔了,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落在腰侧。 并不重。 却存在感强得吓人。 沉昭微咬了咬唇。 更要命的是,她折腾了半天,笔还没抢回来。 那支笔如今还在公孙执礼手里。 连同那颗莫名其妙被掌柜刻上去的心。 沉昭微闭了闭眼,简直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 会不会以为那颗心真是她特意让人刻的? 虽然她确实让掌柜刻了「执礼」二字。 可那颗心不是她的意思。 她只是想送一支笔给她,恭贺她入职。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沉昭微越想越羞,越羞又越恼。 可恼到最后,脑中浮现的却不是掌柜,而是公孙执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红衣微乱。 桃花眼微微睁大。 眼下那颗泪痣近得几乎能看清。 她扶着自己的腰,声音有些慌,却还是在提醒她: 「昭微,你小心。」 沉昭微心脏又砰砰跳了两下。 她抬手按住心口,眉心微蹙。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今日怕是不用睡了。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耳红,一会儿低头咬唇,整个人都快憋不住笑。 她家小姐从前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模样? 平日里清冷端庄,连旁人多靠近半步都不习惯。 如今倒好。 回来后连坐都坐不安稳。 青萝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小姐穿嫁衣时会有多美。 沉昭微若是穿上嫁衣,定然好看极了。 只是公孙小姐今日那身红衣也很绝。 若两人站在一起…… 青萝脑中画面刚冒出来,嘴角便忍不住扬了扬。 沉昭微察觉她在笑,抬眸看她。 「你笑什么?」 青萝立刻低头。 「奴婢没有。」 沉昭微淡淡道:「你最近越发不会撒谎了。」 青萝咳了一声。 「奴婢只是觉得,公孙小姐应当不会误会小姐。」 沉昭微指尖一顿。 「真的?」 青萝认真点头。 「公孙小姐看着虽然有些……」 她努力找了个委婉的词。 「有些迟钝。」 沉昭微:「……」 青萝继续道:「但她对小姐一直很体贴。方才在马车里,公孙小姐不也是怕小姐摔着,才扶着小姐吗?」 沉昭微耳尖又红了些。 「别说了。」 青萝立刻闭嘴。 可闭嘴前,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小姐若担心,下次再同公孙小姐解释清楚便是。」 沉昭微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是该解释清楚。」 只是这个「下次」,她想起来时,心里竟不是全然尷尬。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期待。 另一边,公孙执礼也没比沉昭微好到哪里去。 她回到承武侯府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晚膳时,公孙鹤还在饭桌上兴致勃勃问她今日茶会如何。 「听说顾家那小子给你办了茶会?可还热闹?」 公孙执礼拿着筷子,慢半拍地点头。 「热闹。」 公孙明珠立刻凑过来。 「长姊,茶会好玩吗?」 公孙执礼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 「还行。」 公孙夫人看她神色飘忽,忍不住问:「礼儿,可是累了?」 公孙执礼立刻点头。 「有点。」 何止有点。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支笔、那颗心,还有沉昭微扑到她怀里时的香气。 公孙执礼觉得自己需要冷静。 非常需要。 于是她匆匆陪家人吃完饭,便找了个累了的藉口回了房。 房门一关,她立刻把那只长盒从袖中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盯着它看了半天。 像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最后还是没忍住,打开。 里头的毛笔与砚台静静躺着。 笔管温润,砚色沉静。 都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公孙执礼拿起那支笔。 笔管上刻着她的名字。 执礼。 旁边那颗小小的心虽然不大,却清楚得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她又拿起砚台。 砚台角落也刻着「执礼」二字。 旁边同样有一颗心。 公孙执礼:「……」 她慢慢把砚台放下。 一个还能说是不小心。 两个都这样刻,那就不能叫不小心了吧? 沉昭微方才在马车里那么慌,那么急着想抢回去,分明就是被她看见后害羞了。 公孙执礼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所以…… 沉昭微难道真的喜欢她? 不是因为婚约。 不是因为愧疚。 也不是因为几首诗的震撼。 而是真的,在试着喜欢她? 公孙执礼心口莫名一跳。 她之前想退婚,是因为这门婚事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感情。 原主喜欢沉昭微。 可她不是原主。 她和沉昭微才认识没多久,怎么可能稀里糊涂成亲? 再说,沉昭微以前也不喜欢原主。 两个彼此不喜欢的人被绑在婚约里,当然应该解除。 这是她一开始的想法。 很理性。 很正确。 非常符合现代人婚恋观。 可是现在…… 公孙执礼看着手里那支笔,又想起沉昭微。 想起她在沉府门前说,外头流言不是她的意思。 想起她在信里一笔一画问自己背伤好些没有。 想起她在茶会上把糕点推到自己面前,又自然地替自己擦去嘴角碎屑。 想起她提醒自己甜食莫要贪多,怕蛀牙。 想起她今日亲自倒茶给自己,送她笔砚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还有马车里,她扑过来抢笔时,那一瞬近得几乎要碰到的呼吸。 沉昭微很好。 不是只有漂亮。 她清冷,却不是真的冷漠。 她端方,却也会因为一颗小小的心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会害羞,会嘴硬,会吃醋,还会小心翼翼地靠近。 公孙执礼指尖轻轻摩挲着笔管上的刻字。 心跳有点快。 如果沉昭微真的在试着喜欢她。 那她呢? 她对沉昭微,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公孙执礼沉默很久。 答案好像没有那么乾脆。 从前她一心想退,是因为她觉得这段婚约荒唐。 可如今她再想到沉昭微,第一反应却不再只是「未婚妻」与「麻烦」。 而是那人低眸倒茶时的手。 是她耳尖泛红的模样。 是她淡淡喊自己「执礼」的声音。 是她坐在自己身旁时,那股清冷又好闻的香气。 公孙执礼猛地抬手捂住脸。 「天啊。」 她声音闷在掌心里。 「江执礼,你完了吧。」 只是被送了一套笔砚。 只是被刻了名字和一颗心。 只是被沉昭微靠近了一点。 她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试着相处看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盯着桌上的笔砚看。 「可是……谈恋爱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嘛。」 她小声嘀咕,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而且她本来就是我未婚妻。」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立刻补充: 「名义上的。」 停了一下。 她又更小声地补了一句: 「目前是。」 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 公孙执礼看着那支笔,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 她把笔小心放回盒中。 「顺其自然吧。」 话是这么说。 可她收起盒子的动作却小心得很,甚至特地放进了书案最里侧的抽屉。 放好后,她又打开看了一眼。 确认笔砚好好躺着,才重新关上。 关上后,她沉默了一下。 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只是贺礼而已。」 她自言自语。 「只是普通文具。」 话音落下,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两颗小小的心。 公孙执礼:「……」 她抬手再次捂住脸。 普通文具上会刻心吗? 完了。 今晚大概真的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