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交心 姜弥:…… 姜弥心说滚蛋。 此人八岁的时候习武胳膊扭断一声不吭, 十三岁被他那倒霉缺的弟弟带人堵巷子里,一挑六站着出来结果腰上全是血,哪怕是十七岁当时中毒了送回来, 他也是一众呻吟病人里面唯一一个,唇咬得血烂却一声不吭的。 贺缺少时极其要脸,信奉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至理名言, 然后现在他现在举着比之前小无数倍的伤口, 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巴巴, 说可是我好疼。 姜弥想我是真想让年轻的那个死要面子的贺缺瞧瞧现在这人都在看些什么啊。 欲言又止半晌, 刻薄话在喉舌险些酝酿成了檄文,却还是没忍心讲。 算了。 好像真的伤得挺重的。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凉且柔软的指小心避开那些血痕淤青, 虚虚地握着少年比她大上许多的掌, 指尖挑开帘子喊了声青檀。 “取我的药箱和绷带来。” 东西很快送来。 若说贺缺多习惯于受伤和忍着一个字都不提,姜弥就多习惯于涂伤药——这归功于他们认识在男女大防开始之前。 以及贺缺近乎被虞国公府全然忽视的那些年岁。 清理伤口,选择伤药,比常人温度更低的指腹尝试那些伤痕。 “疼得厉害吗?” 姜弥把嗓音放得很轻。 像是觉得气声也会给疼痛带来影响似的。 年轻人一直在注视她, 此时却突然偏离了一点视线。 宽阔的肩不自然地、过度用力地挺直。 他有点后悔了,贺缺想。 因为触碰太轻, 姜弥又太小心翼翼, 有种将他这副过于皮实的身躯看成她那些放在身边物件儿一样的珍惜。 但贺缺的喉结滚了又滚, 那句舌尖上的“我不疼”纠结许久, 还是被咽了下去。 他强作风轻云淡。 “……没事儿, 你上药吧。” 但上药并不妨碍说话。 姜弥一眼过去就知道该用什么, 有条不紊地选了几个小罐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我发现我把人家当朋友, 人家把我当青云梯了。” 她掀开盖子。 贺缺伸着手, “嗯”了一声。 “我离开那几年?” “不算,你从军之前我好像就认识他了,只不过当时不算熟。” 姜弥蘸了点药膏,试着按了按旁边没有淤青的地方。 “这里疼不疼?” 其实哪儿都不疼。 但贺缺还是轻轻嘶了一声,等姜弥的目光望过来才摇头。 “……还好。” 姜弥心说你就接着演。 粉白色的甲盖连续按了几个地方,纤长的指从手背碰到掌心。 轻得像蝴蝶飘起又落下。 “这里呢?” “这儿疼不疼?” “还有这儿?” 她的力道其实很轻,点过一个地方就换,几乎是一触即分。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对。 那根本不是试哪儿疼不疼。 ……那是漫不经心地逗弄。 贺缺被那点若即若离的触碰弄得从手到肩颈弄得完全僵硬,根本一点都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面勉强挤出来答话。 “……不疼。” “这儿有一点,不多。” 女孩子的指甲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她再次放进贺缺手心里的时候,那人用干净的手捂住脸,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叹息。 “我错了……姜昭昭大人有大量,别捉弄我。” “……我没那么疼。” 明明是他握着姜弥的手。 恳求和委屈却也是他的。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你一天天的都是看着薄奚尤算计,你怎么不能天天瞧着我?” 姜弥失笑。 ……这又是撒的哪门子娇? 但贺缺显然不太痛快。 “我之前还只是猜……所以你这段时间这些算计都是对着他的,是不是?” 这是要两个人摊开来说清楚。 姜弥思索了下,略过了重生的事情,干脆地点头承认。 “是。” “他后面是乌鞑……这人狼子野心,图谋怕是不在燕京。” 贺缺听得懂姜弥什么意思。 他轻轻皱起眉头。 “……你之前没说过。” “因为没证据,我查不到,松嘉檐也是。” 姜弥冷静道,“而且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本就微妙……和平来之不易,杀一个乌鞑世子,然后呢,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怎么处理?” 贺缺和姜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几乎是一点就透。 “你要将这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 姜弥颔首。 “是。” “他这些局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他们乌鞑所求更多。” “而我要燕京里面再无别族势力。” 贺缺沉默半晌。 “……挺厉害啊姜昭昭。” “什么也不说,悄没声儿心里憋这么多。”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而姜弥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 你也会觉得我满腹心机、城府深沉吗? 你也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才和你成亲吗? 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你会怎么想眼前这个姜弥呢? 这种和自己人倾诉事实却不能全解释的感觉真的让人如鲠在喉。 ——只要不傻,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她当时突然要和贺缺成婚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其实不全是。 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本就打算和你成婚,只不过现在真的需要你而且我需要甩脱薄奚尤”这种话,姜弥也确实说不出来。 她语调冷静,简明扼要说清楚遇到的这些事,眼前人却不是那个同样被痛苦折磨了二十年的贺润暄。 他年轻,热烈,没有经过背叛和生离死别。 ……但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是她重活一次的意义。 姜弥情感内敛,将事情和感情交代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还是贺缺这段时间真正让她相信和安心,她才能说到这些。 所以她沉默半晌,只是低声喃喃。 “我要燕京安稳。” “我要百姓安乐。” 以及所爱之人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论旁人看法。 女孩子手指还沾着药,却下意识地想要收拢指尖。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好,所以姜昭昭能帮我接着涂药了吗?” 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和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一样,无赖、懒散,还理直气壮地撒娇。 姜弥突然感觉到鼻酸。 但她咬了咬牙,努力维持情绪。 “贺缺,我在正经和你说……” “我也在正经和你说,姜昭昭。” 贺缺温声。 他那一声温柔且镇定,几乎听不出是“贺缺”的声音。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年轻人转眼就开始坏笑,再一次摊开了他的掌心。 “让人帮忙是需要报酬的。” “所以帮我涂药吧——它真的快干了。” 柔软细腻的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伤处涂抹均匀。 女孩子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情绪还未完全整理好,蝶翼似的微颤。 贺缺本来就高,姜弥又垂头涂药,于是他的视野里便只有一个尖削的下颌,以及纤长薄白的后颈。 它们都很漂亮。 和主人一样莹润鲜洁。 刚才听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的贺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点热从喉咙烧到心口,十指连心,年轻人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 “怎么抖了?” 姜弥疑惑,“我是碰着伤口了还是这药蛰得厉害……很疼吗?” 然后女孩子的手顿了下。 她发觉她自己问了句蠢话。 ……忘了有的糟心混账似乎有点别的想法这回事了。 但那人回答得很快。 “药膏味道太冲了,有点呛。” 虽然他呼吸里都是后颈处的水安息和苏合香。 但这句话勾起了姜弥的什么回忆,她笑了起来。 削薄的脊背微微耸动。 “你当时也这么说。” “……怎么还记得这种事啊!” 少时贺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他又并不想让别人瞧见。 虽然他家里人并不会在意这个。 但姜弥和姨父会在意。 皇后娘娘和两个姑姑会在意。 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喧嚷得满世界都知晓。 所以少年有段时间明明还在肃雍王府用晚膳,却总找借口留下,并不和姜弥一道回家。 直到姜弥有日来找书。 那时候是春日。 因为掠过耳边的风都烙着暮色的温度。 少年还用嘴叼着绷带,衣摆凌乱地卷起,露出沟壑鲜明的小腹和可怖的伤疤。 而他小半个时辰前刚说过他要补课业。 “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啊!还瞧什么!” 少年贺缺耳根滚热,因为叼着绷带而说话含混不清。 他神情罕见慌乱,险些连手里的药都拿不稳。 “尖叫着冲出去,闭着眼给你关门吗?” 少年姜弥淡声反问。 然后她随手将门带上。 “好,关住了。” ……这么久不见,姜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贺缺瞋目结舌。 但那边的女孩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她只是摊开手掌。 “药给我,抓紧处理完抓紧回去用晚膳。” “阿……爹还在等咱们。” 她语气转换得自然,好像少年姜弥本来要说的就是阿爹。 回肃雍王府的时候,天色早已从昏黄化成了深蓝。 海一般的深秀广阔。 少年男女在马上并肩而行。 姜弥早就不是当时上马都不稳的小姑娘,女孩子在马背上仍旧肩背笔挺,像亭亭的竹。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和他们打架。” 她突然出声。 少年贺缺侧目。 而女孩子并没有扭过来看他,只是双眼仍然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有没有娘,前程到底如何,不会是他们说了算。” “我的天地不在这里,你的也是。” 少年时的姜弥确实和现在不一样。 她尚且没有学会七情不上面,自傲自矜都在行动里,看起来温良恭顺,实际一摸就知道锋锐何在。 学成文武艺,前半生货与帝王家,后半生小舟既江海……如果那时候贺缺已经不当将军了的话。1 当也无所谓,她可以去关外看不一样的花。2 少年姜弥本来还想说什么,侧过头来的时候却发觉旁边人的眼尾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险些失笑。 “我都没哭呢……你不会难过得要哭了吧?” 果不其然,方才还沉默的少年人勃然大怒。 “那是你给我涂药的时候蹭到我脸上,味太冲呛着我了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那爱哭鬼弟弟!” 少年姜弥丝毫不在意,欣然颔首。 “那就行,一天天的上学念书够累了,我实在不太想哄。” “另外——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姜弥!” 少年姜弥表现得实在正常。 好像这并不是她出肃雍王妃孝期回来念书的第一个月。 也好像没有听过开鉴门里“没娘的小姐前程并不会好”这样的流言。 事情时隔这么久被拆穿,贺缺也只是恼羞成怒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笑了。 “没骗你。” 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指,将糊满药膏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放到姜弥鼻尖下。 “……是真的很呛。” 鲜明又剧烈的气味。 和贺缺眼里的笑一样明显。 世界上哪有藏得住的爱呢。 它从偏向瞧出来,它从动作感受到,它从眼底淌出来。 然后它现在在少年人的浸满了笑的眼睛里。 “你闻不到吗,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出处在元朝无名氏写的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的开头 2照应24章,贺缺记住昭昭想要什么了。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 ——《洛丽塔》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