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笑意 但姜弥一闪而过, 总有人瞧见。 比如就守在门口的随从。 他本还在迟疑是否认错了人,燕京贵女夫人出来基本都是这身行头,但瞧见那边马车的青檀红藤, 心里便咯噔一声。 若是郡主还在生气,想来并不会专程下来这一遭,更别提青檀红藤明显是刚送人上去的模样……这是准备过来, 然后听到什么又走了? 平时聪明得那些好听话一箩筐往人姑娘身上砸, 眼睛弯得月牙一般, 就算是冷战十几日也不忘了日日等过来…… 现在却为了争风吃醋错过了机会。 亲娘。 他都不敢想他里面儿还在和郡公唇枪舌剑的主子知道了什么模样, 正着急忙慌往里边儿赶,却正好听到了有人懒洋洋的、好听的嗓子。 “急什么,你家主人搁这儿呢……我不是说了吗, 不论谁来救场都不许他进来, 这是遇着谁了?” 满是气定神闲。 但随从根本没空配合他花孔雀开屏似的主子,语调急切。 “方才郡主来了!她原是下了马车,却又走了……侯爷!” 贺缺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也就那么巧。 那边姜弥的马车刚离开,这边贺缺就已经出了门。 其实贺缺也冤。 他本来只是想拿这个做筏子, 逗一逗一会儿肯定要路过的阿弥,然后趁势说两句话, 谁想到就这么冤家路窄, 一抬头就是一个明显面色不好的薄奚尤! 更巧的事, 这里的镜面糕是一个很少出来做糕点的老师傅做的, 而薄奚尤来得早, 身边人也多, 已经订下了今日做的二十份——不仅是在这里用, 也是送这些官员的妻女。 其实也好解决。 毕竟先来后到确实是个顺序, 人家老师傅年纪大了不能多做, 贺缺来也只是为了哄姜弥,换一家买个别的也是一样的。 但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拱火。 这次还真不是薄奚尤本人。 是方才那群官员里面的一个。 那孩子年轻,估计方才是真心实意为这位现在他的顶头上司意难平,因而脱口而出了一声冷笑。 “人尽皆知这里的茶点是早上来才香甜……侯爷拖到此时才来,又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瞧?专程说给外人听的吗?” 实际上是因为姜弥肠胃不能早上多用茶点、而且已经准备走了的贺缺:? 他眉一挑,转过了身。 嘲讽情敌实属春风得意事。 然后春风得意的贺缺出了门,遭到了今日第一道晴天霹雳。 他媳妇呢?! 贺缺唯一来得及问清楚的就是方向,然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喝了一声就往那边赶。 风驰电掣。 二楼上,薄奚尤正笑盈盈示意无碍。 他的目光仍然瞥向楼下,却见刚才还桀骜反骨的人突然像是得知了什么消息,不用看脸都能瞧出来他大惊失色,懒洋洋的步子立刻收住,跑得毫不犹豫。 和之前那个眼底都是笑,漫不经心一个个反唇相讥,堵得这些人都哑口无言的年轻男人一点不同。 这是…… 他正若有所思,热且熨帖的香气却铺面而来。 是新出炉的镜面糕。 “这老师傅确实会处理,青红丝都能摆出来这么多花样,里面的馅儿还都是平物,没什么寒性的东西,郡公真是会选地方!” 金环似的眼睛有一瞬的怔愣。 姜弥早上不能用寒凉物。 ……他是专程这时候来给姜弥买的。 薄奚尤不觉得贺缺是那种拿不到东西就突然离开的人。 这是去追人? 姜弥? 镜面糕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唇边的笑却顿住了。 而姜弥并不知晓这一段风波。 她仍然在马车内,将方才遮掩面容的帷帽取下,薄唇抿得很紧。 红藤方才扶她上来的时候表情大气也不敢出,看起来非常怕她生气。 其实没有。 姜弥知道贺缺冲突十有八九是对面先找的事,她不出面,这矛盾很快也就解决了。 虽然也确实觉得有点丢人。 但不仅若此。 游樵叫她面对自己的心,她过来找人,第一个感受却是想笑。 是真的忍俊不禁。 怎么有人用这种招数来气她,为了什么,专程叫她知道,然后准备和她吵一架? 为了点什么? 和她说话? 真是…… 秀润且薄的唇角没忍住,很轻地翘了翘。 然后有人撩起了马车的帘子。 动作很快。 一跃而入的人有一张太熟悉的、呲牙笑着的英俊面容。 连举着不知道为什么破了的袖口抱怨都像撒娇。 “哎能不能让你们好青檀认认人呢,我还没上来就拿剑对着我……对我这么凶,我不是你家的了?” 他笑得实在太灿烂。 像不知道谁砸进马车车厢里面一把最蔚蓝湛透天空、最秋高气爽的晴朗天气里,华璨纯净的那一把阳光。 贺缺确实追到了。 只是发生了些小意外。 姜弥不喜欢将马车赶太快,而贺缺的又是神骏,纵然为了避开摊贩速度慢了一些,也不至于赶不上。 他早就瞅见了自家马车,翻身跃下后拍了拍宝贝马的脖颈,让它自己先回去,然后这位实际上的马车主人之一,鬼鬼祟祟地几次隐去身形跳跃,好容易悄没声到了马车门口,却只觉得背后一阵风声! 平日最温婉的青檀不知什么时候抖出来一柄软剑,袖口的布料已经被剑气划破。 小侍女面无表情对着他。 然后下一刻就变成了慌张。 “侯爷对不住”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捯饬什么的主子便已经竖指,示意她噤声。 然后他面不改色,用那只破了布料的袖口撩起了帘子,纵身跃进了马车里。 交代完毕。 举着袖口的贺缺依旧匪夷所思。 “……我记得青檀不是很久不做死士了吗,怎么上来还是冲着人咽喉来?” “你都那样钻马车了,能是好人吗?她不冲你冲谁?” 姜弥没好气地呛声。 两人十几天不说闲话,但开口的时候似乎一点隔阂都没有,像是默契地将那段日子揉皱抛到脑后,什么都没发生。 可又绝不会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贺缺和姜弥都心照不宣隐去的前提,像是贺缺进来以后坐在姜弥身边,却没有贴在她身上,像是两人那段对话之后,突如其来的沉默。 最后是贺缺先开的口。 他还是在笑,像之前每一次被姜弥训之后那样。 懒懒散散,又有点混不吝。 但那双带着笑的眼一直专注地望着她。 一直望着。 “也好。” 他说,“她跟在你身边更警觉些,我也能放心,你安全才是最要紧。” 刺伤或是误解都无所谓。 你安全才是最要紧。 姜弥没和他对视太久。 她正垂首从车厢的案几里找出来一个匣子,纤白的指尖从里面拈起针,动作无比熟稔地一拈一绕,摊开细白掌心,示意他伸手。 然后惊到了贺缺。 少年差点弹起来,连话都差点断续。 “怎么……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坏话,你拿针扎我作甚!” 姜弥:…… 太会讲话了。 然后她也不解释,“嗯”了一声抬眼。 “你就是惹着我了,我就是想扎,怎么办?” 贺缺:…… 也不能怎么办。 但是当时他不记得姜弥有学过女工啊,真的不是扎他吗? 他就是前些日子亲了他喜欢的人,今天又想了个理由想让昭昭和他讲话而已,怎么就罪过到这一步了! 而且没见过昭昭生气的时候这副模样啊,为什么、怎么就…… 贺缺想不明白,干脆放弃了。 好吧那扎就扎吧,她细心,估计也不会出很大错漏……但是他还是会下意识躲开啊! 算了控制自己别躲就好了。 然后少年眼睛干脆一闭,赴死似的将胳膊往前伸。 姜弥瞧着眼前这人脸上七八种情绪,又想笑了。 不是七情不上面吗? 怎么一天到晚都不知道遮掩一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 她干脆垂眼,将那根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手臂板过来,然后微微俯身,细致地将那点破口一针一线缝好。 姜弥动作很快。 她端详了一下针脚,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低头将那点线咬断,示意有人睁眼。 “扎完了,瞧瞧你的破口子大不大。用不用回去诊治。” 这么快? 贺缺在心里刚才一直在跟自己说,不管昭昭缝成什么模样,他都得正儿八经夸——然后他哑了声。 针脚细密。 还将原本的花纹补齐了纹路,漂亮干净。 ……这可不像不会的样子啊。 看着那个险些呆滞的年轻人,姜弥腔调里面罕见地带了两分揶揄。 “我念书的时候虽说不在平筑堂,女工还是满分了的。” “虽说确实不做什么针线活,但补这个还不至于不会。” 女孩子眉眼弯弯。 那是个很罕见的轻松神情,含着一点戏谑似的笑,好像什么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有点坏,不怎么温柔。 却像少年时那个姜弥。 “我听说你可是给我买镜面糕去了,我给你补完衣服了,报酬呢?” ……所以就是下来去找他,还什么都知道了吧!! 贺缺本来就是以这个理由想找姜弥说话,却没想到前前后后周转这么一大圈,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然后他瘪瘪嘴,从怀里掏出来了一袋糕点。 还是热的,散着清香。 不是镜面糕。 但也同样是姜弥喜欢的茶点。 “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找你讲话,你才会愿意和我说。” 他低声咕哝,“掌柜的说这个也好吃我才买的。我怕路上颠簸,也怕冷风吹凉了,就放怀里了——你放心!是干净的!我今日清晨刚洗了澡……” 谁在乎这个? 姜弥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她今日有许多次都有点控制不住,这一次也是。 但还是收敛住了。 只是指抬起来,气势汹汹的,想要戳他的额头。 “……你啊!” 那指尖几次想要戳在贺缺额角上,却到底因为主人心软,最后还是轻轻屈起指。 谁在乎这个? 好吧,他在乎这个。 “……真是笨死了。” 她小声地。 咕咕哝哝地抱怨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谁在乎这点细节? 他在乎。 bgm推荐《one last tinme》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