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表白 不管是缝补袖口还是戳额头, 姜弥的意思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愿意结束互不搭理的这段日子。 贺缺在她开口的时候眼睛就已经亮了,更别提后面姜弥给他缝衣服——这人美得早就找不着北了,只顾着乐, 前些日子那些深渊似的蛊惑恣肆一点不见,笑得见牙不见眼。 耳坠摇摇晃晃,珠玉几成了一片红润的重影。 “所以不生气了吗!” ……看起来更傻了。 姜弥眉心微微蹙起来一点, 嫌弃地将那人的凑过来的脸重新推远。 “再过来不保证, 而且贺润暄你这样看真的特别笨。” 但唇边还带着几不可察的笑。 “这是第二遍了!!我刚才就想说, 怎么就笨了, 你瞧人是不是有问题啊昭昭,谁家笨的能带兵打仗,还能和这么多一天到晚瞧我不顺眼的吵架的?” “证明自己不笨也挺笨的。” “你就是想笑话我!” “也不是不行, 对吧?” 十几天的沉默过后, 虞国公府的马车里面又恢复了一贯的吵嚷。 今日驾车的是青檀与红藤,两个年轻孩子窝在赶车的位置上,因为耳力和距离缘由,时不时能听见模糊的只言片语。 红藤一脸没眼瞧的表情, 吹了吹额前一点刘海,青檀抿了笑。 然后她手持缰绳, 驱使着也同样在懒洋洋的马匹前进, 昂首阔步走进了一片光里。 决定说话了也必须得说清楚。 姜弥和贺缺回到雪寻春, 虽然这次没拒绝他跟进来, 但还是在贺缺第三次试图装没骨头靠在她肩上的时候, 眼疾手快地撑住了他。 姜弥说是许多年不练武,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比如这一套有人靠近时的防身招数。 贺缺之前得以近身, 大多是仗着姜弥不防备, 此时被人猝不及防卡住脖颈, 眼底笑意却愈发地深。 “还记得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防身的本事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姜弥自小脸好,有不少混小子总是以喜欢她为由动手动脚,抽发簪偷羊毫这些都算是轻的,有过分的,为了和姜弥讲话,将她的课业都偷梁换柱,若不是唐琏绣发觉找了文慎和贺缺帮忙,姜弥怕是真的要挨先生的罚。 姜弥想方设法报复回去也不行。 她和游樵形影不离也不行。 游樵因为这事和那边的那些混小子们打了一场,还受了伤,让姜弥很是难受了几日。 连带着那些日子晚上练习御射都心不在焉。 姜弥自从当时贺缺背她回去之后,终于放下了那点包袱,两个孩子时常一道回家,姜弥也开始向贺缺请教射御的技巧。 既然一道,发觉情绪不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心情不好?被那几个混账气到了?” “不是,但我想自己报复回去。” 女孩子垂着眼,闷闷回答。 “我不想让你们总受伤。” 贺缺竟然没有一分意外神色。 他什么都没劝,只是欣然点头。 “那就自己来。” “我教你,咱们明日就试试看。” 试试看。 然后疏忽许多年。 “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姜弥淡然,“行了这不是我想和你说的,我要和你约法三章……我给自己个时间仔细想想,你这时候不准诱导我、用别的法子让我动摇。” 女孩子望过来的眼神清湛而坚定。 “我现在也不觉得你想要的我能给,但我想了想,咱们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我需要想一想,贺缺,你也一样。” 她的指尖指着心口的位置。 “你对我,到底是因为我是女人,是夫人,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多年不动心,一夕之间突然就变成了非我不可。” “我知道你可能有答案,我也不信你是轻浮人。” “但我一方面听,我一方面看。” 她言辞诚恳。 “我需要时间,润暄。” 这几乎是姜弥能用心说出的全部真心。 她生性内敛,更别提遭逢此大变,能二十年折磨之后仍然迈出这一步……已经是姜昭昭最大的努力了。 而贺缺在意的点不在此。 少年人望着她的视线都恍惚了一瞬。 ——“咱们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他被这话烫了一下。 撞得心头肺腑一片热意。 那是比姜弥说其他任何话都要珍贵的东西。 所以贺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变了,还是姜弥眉尖隐忍地蹙了下,他才摸到自己唇边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在很认真和你讲!” “可我也是。” 贺缺眉眼里淌的都是笑意,“你可能确实不相信我现在说自己真心,但在我动心之前,昭昭,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父亲并不在乎他,他的母亲在日复一日的怨恨磋磨中早就不在乎他了,他的姐姐们各有归宿……他最知心的挚友是她,他有婚约和未来的人是她,他最在乎,最亲近的人也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姜弥一怔。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笑眼盈盈的贺缺轻轻按住了唇珠。 很轻。 几乎没有触碰到。 像是挥舞着翅膀的蝶,稍纵即逝地落在了一朵花上。 因为离开得太快,像是只留下了蝶翼扇动的风。 “我知晓你那些怀疑,上次表白心意也确实是我唐突……你不用将这些当作考虑我的负担,我只是想告诉你。” “而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无关打动。 无关追求。 只是两个发小又一次和对方说的真心话而已。 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却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姜弥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是凝眉侧目,示意她在听。 “你还记得我祖母去世的那个晚上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们俩这些年实在是颠沛流离,林夫人和肃雍王妃前后离世之后,便是对两个孩子最好的老虞国公夫人。 没关系,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关系,她走得没有痛苦。 没关系,这已经是喜丧了。 ……他们都这么劝贺缺。 这么劝已经失去了母亲,现在在失去第二位重要长辈的少年人。 少年贺缺已经学会了一点七情不上面的本事,此时对着这些来访宾客确实是好心的安慰,都彬彬有礼地道了谢。 直到送走所有宾客。 他坐在墙根处一动不动,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透。 有个石子儿砸在了贺缺头上。 少年还带着重孝,抬头都费劲,但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英俊瘦削的面颊上仍然露出了一点震惊。 “我以为你走了……怎么翻墙?” “来瞧瞧你。” 然后少年姜弥一跃而下。 她熟门熟路地跟着贺缺进了门,整理衣冠,肃容在老夫人灵前拜了三拜,才进了贺缺自己的小院。 但女孩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和贺缺坐在一处。 她好像并不是来劝慰他的。 因为她拿着他的课业看,拿着他的书看,喝他的茶,就是不作声。 最后还是贺缺先开的口。 嗓音干涩嘶哑。 “怎么不安慰我?” “安慰便不痛了吗?” 姜弥淡声反问。 “要有这个用,我现在说到明天早上都行。” “我就是来陪陪你。” 这人…… 贺缺哑然。 他应该是想笑的,但唇角却一点都提不起来。 因为姜弥自丧母之后,总是这副寡淡直白的模样。 她很少笑,也很不怎么和朋友之外的人交谈,感觉什么都入不了心。 祖母心疼她得很,隔三岔五就叫他去送些茶点零嘴,姜弥只有那时候才见得有两分笑的模样,总是眉眼弯弯说又劳烦老夫人,我明儿再过去瞧她。 祖母也高兴,说她过来做什么!课业又忙,我年纪大了没什么事,过几日等你们休息了,就带着你们两个小的出去玩。 可是阿弥。 没有过几日了。 贺缺猛然别开眼。 他蹲了半晌,也只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今日确实招待不了你,我也不太需要人陪着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年纪长些,不宜失态。” “他们当时也这么和我说,然后我憋一个月吐了血。” 姜弥只是稍微侧过来头,用那双漂亮的、深黑色的眼珠望着他。 嗓音仍然很淡。 “可是阿贺,祖母不想你难过,可是她不想你憋着。” “祖母瞧着我们呢。” ……可是祖母不想你难过。 那确实是老夫人说过的话。 “祖母若是没了啊,你们呢,就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别藏在心里头,到时候越憋越难受,没那么想祖母也变成那么想了!哭一场,然后睡一觉,又是新一日了!” 说这话时,老虞国公夫人身子尚好。 她笑着拒绝了贺缺情急的打岔,摇摇手,很是洒脱。 “可祖母可没说祖母会就这么没了啊,就算人没了,魂儿啊,念想啊,这些东西也是跟在身边的,谁说祖母老了就不能跟着你们了?” “祖母眼看着你们呐……祖母盼着你们好。” 少年人的手指狠狠地颤了几下。 然后他盖在了面上。 有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 “哭吧,老规矩,我就当看不见。” 她声音很低。 “我还在呢,阿贺,我陪着你。” “祖母瞧着我们呢。” 桩桩件件。 姜弥眼神复杂。 但当时那个嘶声痛哭的少年人此时带着笑,眼神晶亮,笑容明烈如日光。 像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离别。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会陪在我身边。” “也是唯一一次,有人说会陪在我身边。” 其实谁能陪在谁身边呢? 父母不过几十载,祖父母更是全凭运气,子女这种事全看缘分,除了自己,便是夫妻。 而眼前的年轻人望着她。 其实贺缺不止想说这些。 他想说他见过太多模样的姜弥,见过她满眼自在光芒、追逐未来的意气风发,也见过她失去一切,连笑容都假得很的虚伪冷漠。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心的一日。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他以为他们就这样了。 他以为有人已经忘了那个约定。 可他突然见到了另一个满身伤痕,却重新燃烧生命之火的姑娘。 她一声不吭,强行握住他的指尖,拉着他在大殿上叩首。 像是对拜高堂。 然后她说,她要嫁给他。 她要留在他身边。 ……她要留在他身边。 贺缺心绪翻涌,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地笑了。 “不是为了绑架你,但我确实很在乎你,我不是开玩笑,从来都不是。” “我在意你的时间比你想的还要早。” 早在动心之前。 早在一切开始之前。 她早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贺缺注定留在姜弥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bgm:goodbye降调 这才是贺缺动心的最开始。 这就是我想写青梅竹马的原因! 他们有一切cb变质cp的前提,他们彼此互为半身,心软的那个是贺缺,坚定的那个是阿弥,他们俩从来最重视的人都是彼此,所有的成长经历都写满了对方的名字,所有的习惯来源都知晓,讲一个人就必然分不开另一个,不论动不动心,他们都是最重要的友人。 ps.昨天那个是《one last time》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我看评论区有宝宝痛经,要早点睡觉早点休息!不要熬夜,要开开心心—— 谢谢观阅 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