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请求 姜弥醒来的时候, 发觉床幔低垂,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透过床幔,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荧光一团的灯烛, 以及坐在旁边 她本能地想要翻身,却猛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痛得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 那些因为昏迷和困倦而遗忘的记忆翻涌滚进脑海。 眼泪, 嚎啕, 以命相博, 绝望里的表白,那些不舍与眷恋,只剩七日的判决。 以及…… 以及贺缺。 好。 也算是比上一次好一点。 姜弥有整整半年的时间都在这种生死的边缘徘徊,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一边疼得小声吸气, 一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暗自盘算。 起码这一次给贺润暄彻底洗脱了害死未婚妻的嫌疑,薄奚尤也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乌鞑的势力被铲除大半……只剩虾兵蟹将二三了。 ……爹的, 这也太疼了。 姜弥一想到她可能要受这种折磨七日,就恨不得一头碰死。 当年西南边到底为什么研究这种毒, 为了让敌人不毒死也疼死吗? 但与此同时, 她心里却自发地补完了方才在盘算的事。 所以就算贺润暄不听她的、突如其来发疯和找对方茬, 姜弥也有办法保得住他。 “情深”二字足矣。 姜弥心说她还能不知道贺润暄什么德行, 劝住他的可能性小的很, 说归说, 她会为他兜底——所以, 贺润暄呢? 姜弥不觉得那比大狗粘人的人这时候会离开她去其他地方, 但姜弥指尖捋过被褥, 发觉那冰凉一片。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贺缺不在。 姜弥这点窸窸窣窣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外面守着的青檀。 侍女瞧见她的时候,眼里登时盈满了泪。 “主子……” 她连带着声音也哽咽。 “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在您需要奴婢的时候在您身边,主子……” 姜弥知道她在愧疚什么。 她从身子不好之后就不再动武,青檀几乎承担了所有需要“动手”的责任,她的任务就是不让姜弥落到那般境地。 “不是你的错。” 姜弥笑起来。 她实在是痛,所以平时温柔的笑意也淡得像一片胧雾,语调很轻。 “这种宫宴达官显贵太多,本就为了避免隐患而拒绝家仆进入,你本来就去不了。” “而且那种情况下,就是贺润暄也救不了我——润暄呢?” 姜弥话锋一转。 她知道青檀忠心耿耿,这种时候安慰她并不起太大作用,于是她一边轻声细语讲道理,一边干脆换了个话题。 但青檀表情罕见地滞了一下。 那点愕然只是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恭敬垂首。 “侯爷出去了,并没有说他要做什么,只是让奴婢守着您——您要寻他么?奴婢……” “也没什么事。” 姜弥没有发觉侍女的异常。 “他大抵是去寻陛下了,或是狱中查看情况,毕竟薄奚尤与满覆舟这层关系实在太难寻,满覆舟又早就中毒身亡,那些人需要贺缺帮忙。” 毕竟当时大狱内外,除了她,知晓这件秘辛的便只有贺缺与姜暮。 她摆了摆手,想起了另一件事。 “咱们估计得找大相国寺那两位师父。” 姜弥说。 然后她自嘲似的一垂眼。 “……虽然应该没什么用了。” 姜弥到底不好一直住在偏殿,虽然陛下说无碍、皇后也极力挽留,但年轻娘子还是执意要回府。 于是傍晚之时,姜弥被亲自送上了马车。 她腰部的伤不算严重,毒发在哪儿都会疼,白鹭舟的药和晋昀之的人参能吊她七日的命,那其实在哪都一样。 反倒不如回到熟悉的地方好一些。 姜弥其实想说叶落归根,因为她前世若说还有遗憾,那就只是想将自己的尸骨埋在燕京。 埋在哪里都好。 不埋也好。 烧成灰随风飞去也好,倒进江河湖海也好,她曾迫切地希望她被带回来,如今却发觉她留恋的不是燕京,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故乡。 ……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如此就够了。 如此便已经安心了。 失踪了很久的贺缺终于重新出现。 人多的时候姜弥不方便问,直到来送他们的宫人散去,转了一圈又被贺缺赶走的虞国公夫妇离去,两个折腾了太久的人才安寝。 姜弥受了伤,贺缺给她上药的时候一直浑身紧绷。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 仿佛姜弥是什么名贵又脆弱的美丽瓷器,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灯灭以后,漂亮的瓷器才开口。 “你今日哪儿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有事吗?” 贺缺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日下午吗?我去寻陛下了。” 他说,“我想求他帮忙,将能送到燕京的、擅用毒和解毒的大夫都请来,也去请了罪——毕竟现在还没证据,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薄奚尤一刀。” 姜弥心说我就知道。 她自然是相信贺缺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姜弥便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请罪是对的,这时候咱们不能立于下风。” “大夫……” 她顿了顿。 心里却只是自嘲一哂。 ……真的能找到吗? 她那点本来燃起来的、由于游樵和贺缺而产生的希望,在那颗烈性的药滚入喉的时候便被自己亲手斩断,姜弥自己死过一次,也见过太多的大夫,听过太多否定的判词,她并不觉得她能有这样的好运。 太难了。 而姜弥从不在乎这些她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所以姜弥回避了那句话。 “说起来,我还真有个问题问你。” 贺缺没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他肩背紧绷,脑海飞速运转,还在想到底要怎么瞒过姜弥,没想到姜弥信他信得毫不犹豫,反而直接跳过了那个话题。 年轻人方才就悄然拧紧的眉头方松一点,那边的追问便已然跟上。 “要是真找不到,怎么办?” 那问题没头没尾。 但贺缺听懂了。 垂幔内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姜弥只能听到对方骤然提起来的呼吸声。 ……啊。 果然。 在贺缺那句“不可能找不到”出来前,姜弥的指尖便已经按在了他的唇珠上。 “我喜欢那句话,但现在我问你的是这种假设。” 她低声说,“如果真的找不到呢?” 夜色确实深了。 姜弥毒发之后五感减退,经常除了痛感受不到其他,就像现在,两个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姜弥却一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灼热的、隐忍的气流拂在瘦薄的指尖之上。 如果姜弥的视力尚好,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贺缺的方才还柔软的眼神一点一点浸满痛苦,有一瞬几乎不可自遏地带上了有点扭曲,如怨恨一般的神情。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便成了更深的绝望。 明明知道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假设,但却一定要亲口逼他说吗?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既然问,是已经想好怎么样了吗?” 他出声,嗓音还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昭昭,我不想说。” 我求你了。 别做那样的假设。 一点也不要。 明日之后,贺缺会尽所有的能力去寻医师,他会不择手段、不显地方,他什么都不顾,他一定会找到能救她的人。 他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一点都不想。 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啊。 但姜弥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姜弥这件事思索了许久。 她醒来时候的绝望和眷念被强压在心底,即使是如今,姜弥也在想,怎么将这几日过好。 她最擅长这个。 她也只想思考这个。 女孩子指尖摩挲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相信你会尽全力去救我,但我希望你每天还是给我留一点时间,陪我做一些让我开心的、咱们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冬夜的风声呼啸。 卧榻之上,两个年轻人明明拥在一起,明明两情相悦,心思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和雪夜那日一点都不一样。 那时候的两人心知肚明,即使极端痛苦,也只是一个面子上放不下,一个因为病痛而痛楚,现在明明什么都说开,却只觉得愈发无法接受另一人的想法。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抗拒。 贺缺心口酸胀。 他感觉他心里那些积攒的岩浆与烈火下一刻就要爆发燎原,但又仿佛置身水底,每次挣扎都呛得要窒息。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靠近了一些,将人拥入怀中。 轻柔得像抱一片洁净而轻盈的羽。 “一日有一日的意义。” “我不求来日了,阿贺。” 女孩子低低地说。 她明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嗓音却仍然轻柔。 像是春日采茶女见明媚日光时随口哼的小调。 温柔轻快,一点都见不到阴霾。 “我错过你太久,不想再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继续错过了。” 啊。 姜弥想,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直率的、大胆的、热烈的真心话。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病弱太久、性命垂危的姜昭昭,而是那个明媚温柔、心里永远燃着火的少年姜弥。 姜弥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疼痛。 她从一开始的极力抗拒到接受,到不舍,到现在坦然,她始终默认她可能是会死的这个事实。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姜弥想。 只是不论生死,我都想再多看看我爱的人的那双与夜同色的眼睛。 看一眼。 还想再看一眼。 贺缺还抱着她。 是耳鬓厮磨、亲密贴近的那种抱法。 姜弥说话时的古怪停顿,姜弥的战栗,姜弥比平时更凉的身体,贺缺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在忍痛。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 声音没有一点变化。 “好。” 碧落黄泉。 生前死后。 我陪着你。 我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算阿弥没了贺缺也不可能自尽,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更想发疯,两个人都把家国看得太重,所以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选择,然后更痛苦了。 我跟你们说,在妇科待一下午听的八卦感觉够我和舍友聊到下次去跟诊…… 感恩老师没有骂我,感恩你们还在看(幸福闭眼)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