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问答 烛火摇晃。 偶尔发出噼剥声响。 今日遭逢大难, 皇帝惊魂未定,并未回福宁殿就寝,宿在了皇后的坤宁宫。 他早就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上榻, 却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许久,后又坐起来,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皇后也睁开了眼。 人年纪大些, 本就很难睡着, 更何况枕边人这么大的动静。 她手半搭在眼上缓了片刻, 才起身为皇帝披上大氅,在腰后又垫了个垫子。 “陛下还在生润暄那孩子的气吗?” “朕不该生气吗?” 皇帝反问。 本来遇到刺杀就莫名其妙,北境那些刺客和突然造反的宫人尚且没有查清楚来处, 贺润暄带着一身血就冲进来了, 梗着脖子说臣来请罪。 皇帝本还想给他遮掩,毕竟当时薄奚尤的事要是硬解释,也能用忠心耿耿、防患于未然开脱,罚俸禁足都不是大事。 结果这小子倒好, 直挺挺一跪,说不仅如此, 臣恨他不能杀之泄愤, 国仇家恨一样不缺, 若是他来告臣动手, 那便是真的。 ……都什么跟什么! 皇帝久违地感觉到了头痛。 贺缺一直很会说话, 八面玲珑、伶俐嘴甜, 经常哄得他们抚掌大笑, 让他忘记了此人犯轴的时候别得要死, 是这些小辈里面最讨人嫌的那个混账! 就像当年定婚。 姜弥小小年纪就蝉联几次曲江榜首, 生得白净又漂亮,那几个皇子亲王谁没动过心思? 连他一开始动的都是将姜弥带入宫中做儿媳妇的念头。 然后这混小子横冲直撞地进来了。 都是半大孩子,旁的温文尔雅斯文含蓄,跟老肃雍王、皇后娘娘也是委婉示意,说阿弥若是有空能不能多来宫里玩?我们带她划船赏花作画,这个倒好,干干脆脆往皇帝和老肃雍王跟前一跪,说陛下,王爷,贺缺想和阿弥成亲。 贺缺当时才多大? 他连个子都没抽条完全,脊背单薄得像纸,但就是不顾旁人目光,正正经经给这两个人磕头,举着三根手指发誓。 “贺缺会对她好,不纳妾,不动手,不会再往家里带第二个人,也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反悔,阿弥可以随时休了贺缺。” “陛下,王爷,给阿弥考虑夫婿的时候,能不能考虑贺缺?” 贺缺一点都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他不委婉,他不知道迂回示好,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 “我想和她在一起。”1 回忆起往事,本是抨击这傻小子惹人嫌,但皇帝又心软起来。 “他也是傻!” 皇帝恨铁不成钢,“当时平川那般奋力要救朕,哪怕是不惜服药也不要薄奚尤,朕又如何察觉不出来?既然他有问题,那查出来也就是这几日,怎么就等不得,怎么就非得这时候泄一时私愤?” 他的手按在明黄色的被褥之上。 柔软金贵的布料被帝王按出褶皱,但他却一点管的意思都没有。 “还硬是说‘您莫要问昭昭,更不要迁怒她,是我的主意,是我恨他’谁要迁怒平川!他那个爹薄情寡义,他那个娘倒是痴情但也早就去了,倔驴一样,又爱憎鲜明成这个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皇帝痛心疾首。 “再等几天不成么,一旦查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现在这般,乌鞑那边怎么交代,两边又怎么说?咱们吃的亏反倒是被他倒打一耙!” 真是……想给他打掩护都不成! 但方才还唇边带笑的皇后突然默了默。 然后她也轻轻垂下了眼。 “大概是因为有人等不及了吧。” 她轻声说。 这话如同咒一般。 连带着方才还忿忿的皇帝也静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一定要这时候报复? 为什么一定要撇清楚和姜弥的关系? 因为太痛苦。 因为有人等不到“几日”了。 片刻后,皇帝开了口。 “他来求朕之前,朕已经拟了旨,叫燕京及附近擅长解毒、用毒以及其他大夫悉数前来会诊,如若有法子必将重赏,不论出身、不论法子,只要能救。” 不是不叫其他地方的人。 是燕朝国土广阔,从那些地方到燕京都不止七日。 是来不及。 皇帝看向旁边同样红了眼眶的皇后,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 他知晓那孩子曾经为他的皇后肃清后宫,也知晓她两次性命垂危,都是为了这江山。 姜家一门,满门忠烈。 “朕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望着她,语带安抚。 “天无绝人之路……” “万一就有救了呢?” “老衲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觉明移开手指。 大相国寺虽说就在燕京郊外、伏岭山中,但车程并不算近,觉明和静安这两位师父应当是听说姜弥遇刺,第一时间便赶往了这里。 因而第二日清晨,虞国公府的雪寻春便迎来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姜弥还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贺缺已经出了声。 “真的一点也没吗?” 他声调急切,语带恳求。 “可是昭昭这半年身体养的还不错,她身上的毒已经少了不少了,而且当年也是您和静安师父救下的她……” “真的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谁见过这样的贺缺呢? 脸色苍白,眼下青影,讲话飞快,从语气到表情无不祈求。 不是当时还求过平安签吗? 不是说姜弥“枯木逢春”吗? 不是…… 怎么就束手无策了呢? “当年能救,是因为姜施主身体底子尚好,内力尚够,虎狼之药和那些毒药对冲,又靠着内力护住心脉,尚且能保她一条命。” 觉明慢慢解释,“但其实毒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腐蚀姜施主的身体,而她强行聚拢内力,体内的毒骤然逆转,直逼心脉,纵然少了,也能要命。” 他看了那摊在桌上的药方一眼。 “现在那位白姓的小施主用的就是当年的思路,既然不论怎么都是死,为了不在这几日保证她不被一直作乱的毒腐尽心脉,干脆用最烈的药吊命,强行将所有内力都汇到心脉处,而这足以保她七日——若是老衲,也会这般做。” 他歉意地朝着夫妻两个行礼。 “请恕老衲才疏学浅,我们都没办法解这烈毒,那些虎狼之药已经没办法再和施主体内毒对冲,唯一解法唯有找到能克制这毒的药。” 虽如此说,但他手里的笔墨却没有停。 “这方子一日三次,虽说解不了毒,但起码能舒服些,不那么疼。” 他苍老的眼望过来。 即使到现在,这位师父的眼睛也是温柔而慈悲的。 “两位施主,不论如何,还是要好好睡觉的,是不是?” 昨夜又在疼痛中睡去的姜弥:…… 她扭头看向贺缺。 而苍白着脸的年轻人错开了她的视线。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姜弥现在没有毒发,却觉得同样难以呼吸。 这个傻子…… 姜弥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睡? 怕她半夜毒发的时候他醒不过来吗?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姜弥身体不行,理当由贺缺起身送客,但他现在寸步不想离开姜弥,因而起身都缓慢。 但从始至终没发话的静安出了声。 “既然强行更改命数,那便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颠倒天命与时光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果如此,非人力而行。” 这次抬头的是姜弥。 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眸猝然瞪大。 但静安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再继续说那个话题,而是突然问了姜弥一个问题。 “施主这些年做善事的时候,是想着给自己积德,让自己心安,还是如老衲当年所问,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以免受肉身之苦?” “后者。” 姜弥答得毫不犹豫,“我的出身让我享福太多,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当您那句做善事。” “老衲知晓了。” 他颔首,然后起身。 两位和尚已经朝着朝着年轻人行礼。 “我们记得来的路,不必送了。” “还望施主早日找到药,也好早些康复。” 静安又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二位,爱欲困苦都是手中火炬,莫要太执着啊。” 然后一并告辞。 但贺缺并不明白那个问题。 他急切地起身,想要说什么,但两人但笑不语,几步过去,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贺缺!别追了!” “他是什么意思?做善事就会有回报吗?那为什么不让我执着?” 贺缺猝然回首。 “那我,我现在放生行不行,还是我也捐钱修庙,我要做什么,我去佛前叩首,我去祈福……会对你有用吗?” 他确实太紧张,也太急切了。 急到不自觉地将指尖陷入肉中,掐得鲜血淋漓,直到姜弥试图下床去掰他的手指,贺缺才意识到他在姜弥面前做了什么。 那其实是贺缺紧张的时候一个习惯。 但已经太久没做了。 ……我不是故意的,昭昭。 贺缺试图解释,但却对上了一双含着怒和泪的眼睛。 姜弥本还在思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在看到血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 这还当着她的面呢,这是在做什么? 贺缺走近几步,试图解释。 “昭昭,我……” 但他的领子被用力拉住了。 然后就是一双冰凉的手。 姜弥确实喜欢念书,不仅是为了拿那个扶梁阁的曲江榜首。 她喜欢书里面很多东西,因而即使是这种时候,她脑海里面也是当年读过的一篇佛经。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2 这句话她住寺里的时候也听过。 当时那位师父劝哭诉的女人莫要太过执着,提的也是这句话。 静安方才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莫要执着。 但是……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封紧贺缺的唇。 然后她偏头靠近。 姜弥的血里有毒。 他们现在连接吻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隔着手掌耳鬓厮磨。 谁的唇也没有碰到彼此。 但姜弥手掌上一片冰凉濡湿。 贺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而姜弥分不清手上是谁的眼泪。 手冰凉一片,眼泪却烫得如同岩浆。 “不许做傻事。” 她近乎咬牙切齿,“不许为了我折磨你自己,不睡觉、不吃饭、对自己下狠手……都不行。” 女孩子终于带上了哭腔。 “答应我……听到没有?” 没用的,师父。 她想。 我们已经烧到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过,当时就是承诺还没动心 2四十二章经 以07以后版本为主。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