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顾女师尽心教导三个女孩儿, 一边私底下忍不住琢磨,这三个里头到底是谁呢? 顾女师起初是完全排除平安的。无他,张家五娘子家中是商户,去年才刚从沂州来, 跟宫里头、跟小官家应当没有任何交集。 顾女师自然是把目标放在了王四娘、王五娘身上。王五娘毕竟还小, 才九岁, 王四娘十一岁, 且跟随母亲进过宫, 没准就跟小官家见过的。 既然是小官家的意思, 而并非太后大娘娘看上要培养的人选,那么两人必定私下认识,而且早有往来,当日刚上半日课,下午小官家就知道了。 于是顾女师觉得,这个人约莫就是王家四娘子了。 不过吃过一回排落,顾女师再也不敢私心揣摩上意了, 老老实实按照吩咐, 教三个女孩儿读书识字、算账看账为好。反正她拢共只有三个学生。 不过刚上了两日的课顾女师便发现, 此前她最不看好的张家五娘子竟是三人里头识字最多、功课进度最快的,四书里头《论语》《大学》都已经学得不错了, 《孟子》也读过一点。而跟她同岁的王五娘一本《千字文》才学完, 《论语》刚开始读,如此跟着另两人一起学《论语》, 王五娘便格外吃力了,跟不上趟。 所以两日之后,摸清学情的顾女师便针对她们每个人调整了功课,开始教平安和王四娘读《孟子》。说实话, 得知平安四岁就开始读书认字,顾女师颇有些惊讶,这偏僻州县的小商户人家,竟还有这等见识。作为女官出身,顾女师自是不比民间寻常妇人,素来看重女子读书识字,加上平安聪慧好学,顾女师不觉添了几分喜爱。 记账看账三个女孩儿倒是都不曾学过,一样的从头开始,不过王五娘识字太少,又只好把王五娘功课进度给她缓一缓。 如此在王家女学刚刚上了四五日学,平安回家便开始拿她爹的账册开刀了。她爹那个账本据说还是经人指点过的,大约算得上“三柱记账法”,只不过她爹更会省事儿,就笼统的记了进货、卖出,出入拉杂混在一起,他记的时候可省事儿了,月末要算个盈余得一笔一笔扒拉老半天。 平安如今好歹知道了“三柱记账法”和“四柱记账法”,琢磨着四柱法她自己还刚开始学呢,三柱法对她爹来说倒还简单些,于是果断换了她爹的账本,叫她爹把出入账先分开、大主顾拿货和每日零碎账也分开再说。每一笔记账也都按固定格式,别随意乱来。 张有喜大为惊讶,赶紧招呼一家子都来学,尤其叫小九、十二和腊月、七月都仔细学学。 张有喜沾沾自喜跟宋氏说道:“这个女师好,这个女师有能耐,你看咱平安才跟着学了几日啊,这就会理账了。” 又捏着平安头上的小揪道:“说起来还是我们平安能耐,这么快就学会了,比你爹强,将来咱们平安一准能当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 平安晃晃脑袋晃掉了她爹的手,她都九岁了,不想再像个小宝宝那样让人捏小揪了,而且八九岁之后宋氏开始教她梳双丫髻,她好不容易梳成的,她爹别再给她弄乱了。 相对于张有喜,宋氏那边小食铺的账目则简单些,他们以前就是笼统记一下每日的进项,月末盘点成本和盈余。女学只上半日课,但平安上学以后,夜市出摊宋氏就不让平安去了,平安下午除了做功课便在铺子里帮帮忙,顺理成章把铺子的账目接管过来。 平安把铺子里改成了一日账,每日记清楚成本支出和收入、盈余,也做个分类,如此月末再盘点一下,总算有个明晰的账目了。 张有喜一瞧乐了,瞧着人家宋氏那边账目弄得一清二楚,张有喜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账目也交给平安管了,丝毫没觉得让九岁的小女儿给他管账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学算账,平安眼下重点学的还是“看账”,她先得能看懂账本才行。没事干了平安就拿她爹的以前的账册练手,要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分类整理出来。这事情有点繁琐,这个时候平安察觉自己还是差在了算术上,记账、看账是一方面,盘账快不快、准不准归根结底还得用到算术。 于是平安回过头来开始用功啃她那本《九章算术》,遇上弄不懂的,她就拿去问顾女师。没过几日顾女师开始琢磨,这位张五娘子似乎很喜欢学算术和看账算账? 并且王家姐妹那边,王大娘子还刻意拜托顾女师多教教礼仪规矩,有母亲压着,王四娘、王五娘倒也能用心学。 如此一来顾女师忍不住心里打鼓了,最不爱学礼仪规矩的是这个张五娘子,最爱学看账算账的也是她,难不成…… 当时上头挑中她,可不就是要挑个会算账的。 可是,没有理由啊,无论从哪里来说,小官家都不可能认得张五娘子。顾女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对三个学生越发小心了些。 期间赵暻没来,不过叫人又来做了个“回访”,问那顾女师还有没有再死教规矩,有没有再拿戒尺打人,平安说没有没有,蛮好蛮好。 不算不知道,平安花了几个下午把她爹铺子的账册整个盘了一遍才发现,她爹挣钱可是不少了。粉皮粉条生意要分个淡季、旺季,旺季时候比如去年他们家八月底进的京,九月中她爹把粉皮粉条铺子开起来,到腊月年底,三个多月时间她爹就挣了足足四百多贯。 年后转入淡季,但每个月也得有个三四十贯的盈余了。 再加上她娘这边,宋氏这边的账目平安不用算也都有数,母女四个辛辛苦苦,每月都能有四五十贯的进项,刨除成本也能有三十贯的盈余,委实不错了。不信你瞧瞧这周围商户,他们家生意算是红火的了,隔壁干果铺子进了淡季不景气,何掌柜两夫妻整日着急发愁。 但是,开支也大呀,一家八口人吃喝花销,这汴京可不比老家,一棵菜、一根柴都得花钱,莫说旁的,光是这房屋铺子的租钱,一年就得七十二贯! 加上她爹给两个表哥的工钱和分红,铺子的赋税,还有二哥的学费、二哥在书院吃住用、添厨钱什么的,以及光是过年回老家一趟,路费花销加上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礼、补给亲戚同族各种各样的喜礼什么的,光这一趟回家过年,一家人就花掉三十多贯。 他们不在家,有些人情过往大伯父先帮他们出了,这钱他们年底回家要还给大伯父,如此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平安越算越懊恼,真是连年都过不起了。 看着挣钱多,其实没攒下几个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话说他们家这生意已经不错了,挣钱不少,一家人来到汴京能立住脚,能养活八口人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了,但是但是!重点是,你问问这汴京城的房屋有多贵! 她爹这还盘算着买房子便利二哥科举呢,汴京城里住得下他们一大家子的房屋,便是偏远地方都得动辄上千贯。 这也太贵了,汴京好,可汴京房子也贵呀,他们几年前在沂州一百多贯就能买一处还不错的宅院,在这汴京连一小间破屋都买不到。 照这么下去,她哪天才能住上带花园的大房子?按她爹娘这个攒钱速度,怕是得等上大几百年吧。 平安开始操心柴米贵了。 这么下去不行,平安琢磨她爹这粉皮粉条铺子、她娘这小食铺也就这样了,生意好,能挣钱,可距离“挣大钱”,距离她想要的腰缠万贯的大商户还差得远呢。 所以她得弄个什么能做大、能挣大钱的生意呢?平安思来想去,懊恼地抛下账册,跑去吃个点心压压惊。 没法子,慢慢来,她现在毕竟还是个小孩,她想做生意人家还得有人理她。 吃完点心,平安跑去跟她爹说:“爹你以后别让表哥每日雇车接送我上学了,省点钱吧。” 张有喜一听,哎呦喂小女儿都知道给家里省钱了,忙说道:“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一开头么,人家王家富贵,你去她家上学连个车接送都没有,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你坐长车也不方便。” 平安心里叹气,瞧瞧她这个爹吧,为了她上个学,硬要打肿脸充胖子。平安说:“爹啊,人家王家还能不知道咱家多穷多富,再说四娘、五娘跟杨家女学那些人不一样,她们不会瞧不起我。我往后就坐长车上学,你铺子里忙也不用叫表哥接送我了,我都九岁了,我自己能行。” 张有喜觉得委屈孩子了,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以后天气好就叫你表哥坐长车送你上学、放学。” 结果刚说完这话,第二日下起了雨,张有喜二话没说又叫十二去车行拿车,送平安上学。 又一日下午,晚饭前平安在铺子里,赵暻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儿就进来买酸梅汤了。 天气已经热了,那小厮儿要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没要新杯子,平安便知道是他自己喝的,不是给四哥买的。果然他喝了酸梅汤,又问小憨包,要两个小憨包带走,平安说小憨包没有了。 小厮儿可怜巴巴看了平安一眼,平安心说别看她,看她也没有,小憨包太好卖,准备的肉饼都没有了,她拿什么做。 她如今要上学,平日也不在铺子里,想给他留都不好留。 “要不……”平安想了想,觉得是不是应当巴结感谢一下她背后的那棵大树,便说道,“要不明日我学堂休沐,我做了给他送去,你们明日去东西作坊还是去哪里?” 小厮儿哪里知道,话说他要能提前得知小官家的行踪他就不用当跑腿了,不过能跟在官家身边的哪有笨蛋,小厮儿略略一想便说道:“小人现在不知,不过五娘子明日只管准备出门,小人一早过来接您。” 王家女学也不知谁定的规矩,王大娘子还是顾女师,十日一休沐,休沐不用上学,平安起来收拾了去前头铺子,果然瞧见昨日那小厮儿进来了,就在柜台前买了杯羊乳茶自己喝。这小厮儿常来常往,还真越来越自在了。 平安便拿食盒装了两个小憨包,又拿了一盒小面包,拎着食盒跟宋氏说她出去一趟。 宋氏见她拎着食盒,下意识问道:“你要去找四娘她们玩?叫你表哥送你。” 平安原本打算跟她娘说她要去集禧观看南瓜的,见宋氏这样问,便含糊了过去说不用表哥送了,上午铺子里都忙,两个表哥那忙着呢,她自己能行。 平安拎着食盒出了门,走不远拐过街西头,那小厮儿快步赶上来笑道:“五娘子,公子这会儿在观中,小人送你过去。” 那小厮儿赶车来的,带平安去了集禧观,熟门熟路进了道观后院,赵暻正在吃饭,见平安进来也没起身,指指对面示意她坐,又指指桌上叫她吃。 “四哥好。”平安本想行个礼的,被他这样一副家常的做派一打断,便索性自来熟地坐下,问道,“四哥,你这么晚才吃早饭?” “我一早起来读了书,跑了操,还打了一趟拳。”赵暻道,“早起不想吃,这会儿吃早饭不是正好?” “你也要读书,你也上学吗?”平安好奇问道,她几次见他都在东西作坊,整天瞎转悠,也没见他上学啊。 赵暻不想提这个扫兴的话题,但是他确实也还要应付他那些老师,只不过几个老师之间钻空子来回忽悠罢了。 其实赵暻就想不明白了,他一个小皇帝,为什么那些人就爱教他读那些道德仁义的大头文章,有什么用啊,敌兵打来的时候他给敌人讲讲仁义? “我跟你一样也要读书上学。不说这个了。”赵暻道,打开她带来的食盒看看,一早吃汉堡其实有点腻,便拿了一个小面包出来就着牛奶吃,同时把一碗牛奶推过来给她,叫她,“你吃了吗,再吃点儿,尝尝我这里的饭。” 旁边有下人端来铜盆,平安就着盆洗了手,见桌上摆着一碟小馒头,一碟圆圆的白生生的像炊饼,一碟红乎乎的看样子是枣泥糕,一碟白的不知道什么糕。不管馒头、炊饼还是糕都弄得小巧玲珑,另有四碟小酱菜,再有就是被他推过来的牛奶了。 一个人吃这么好啊! 平安端起牛奶来喝了一口,不禁抿嘴一笑,好香啊,她平日喝惯了加了各种料煮出来的羊奶,乍一喝回这样单纯的温牛奶,很是喜欢这样纯粹的奶香味。平安便依次尝了那个白的糕和红的糕,白的尝着是山药糕,红的是枣泥糕,平安喜欢吃枣泥,便就着牛奶把一块枣泥糕吃完了。 “这个是什么?”平安指着那碟圆圆的、白生生的、鸡蛋大小的东西问。 “小馒头。”赵暻道,“实心的馒头,加了牛奶的炊饼。” 接连换了几个说法,不过平安已经弄明白是什么了。赵暻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说:“你尝尝,我喜欢吃这个实心的。” 平安一口咬下去,唔,奶香浓郁,加了糖的,白糖。平安用力点头:“嗯,好吃,比有馅儿的好吃。” 她明明吃过早饭来的,尽管有点撑,吃完了一个还是又拿了一个,香香甜甜地当零嘴吃。 “你也喜欢吃?”赵暻笑,这小孩跟他一样爱喝奶,赵暻道,“回头叫厨子把法子告诉你,你回去可以做。” 平安黑眼睛幽幽看着他,不说话。 “又怎么了?”赵暻问。 何不食肉糜,平安在心里嘀咕,她在沂州根本就没喝过牛奶,来了汴京以后,她爹倒是给她买过两回,死贵!他这里头用的白糖也贵,比黄糖贵多了。 “我们家恐怕做不了,”平安说,“天太热了,牛奶不好买,牛奶本来就贵。” 赵暻忽然有点难受,你说这叫什么事,祖国的花朵来到这里,连个牛奶都喝不上。偏偏他就是那个不能让老百姓吃上肉、不能让她喝上牛奶的皇帝。 赵暻有点想叹气,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上学怎么样,女师都教什么了,能不能听懂,平安便跟他说教了什么什么,教读书认字,教记账,算术的话他们刚刚上学才十天呢,还没怎么教。 平安提到她自己有在学《九章算术》,赵暻听得直摇头,数学这个东西,没有人讲解单靠自己硬学,实在不容易的,便嘱咐她:“看不懂你就拿去问女师,叫她给你讲,或者拿来问我。” 问她学到哪儿了,平安说学到哪儿哪儿了,赵暻这么一听,这不还挣扎在一二年级的简单加减法吗。不过转念一想,她才九岁,刚开始学算术,也就跟他前世的一年级小孩差不多,这就不错了。 “九九歌背了吗?”赵暻问。 平安摇头,她还没背呢,主要是她复杂一点的加减还不怎么会呢,现在算账她就会一直往上加。不过“九九歌”女师说可以先背下来。 “背什么呀,我跟你说,那个得倒过来背。”赵暻道。古人的“九九歌”其实也就是乘法口诀,但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不科学,根本不好背。 这么一想,赵暻便觉得他还是抽空教教她怎么背乘法口诀吧,可要教她背乘法口诀,他是不是也得教她用阿拉伯数字?古人用的算筹和数理符号实在繁琐。 这些东西赵暻也学过的,毕竟作为官家看账算账这些他都得会,不过他学起来就简单多了,看懂了就行,再自发换成现代数学。 那要是教她阿拉伯数字,是不是就得同时教她计算符号、运算法则什么的?那要是教她数学,是不是还得好歹教她一点科学常识? 毕竟这小孩来自现代文明,身穿来的,比他还货真价实的现代人。 赵暻头疼了一下,越想事越多,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她,再说表面上两人非亲非故,有事见个面都不方便。像这样一起吃个早饭外人瞧见了都不知道多大事情,古人七岁就要讲究男女大防。 就比如今天吧,他吃了饭本打算出城,去农事所的官田,早麦熟了,农事所要试验他们那个打谷机。 赵暻懊恼了一下,你说这小孩怎么就被张长韧捡去了,怎么就没被他捡到,若是被他捡到了,成了他妹妹,他这会儿就可以带着她出城去看打谷机、路上再顺便教她背个乘法口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