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房中的炭火散出热浪, 罩在其上的铁笼顶,放着几颗半生不熟的芋头,不知何时才能烤熟。 郑明珠说完这句话,房内一片安静。萧姜帷帽未摘, 看不见神色。 “怎么, 这就不愿意了?可见平日里那些模样,都是装出来给我看的。” “我又如何能指望你得势后, 还能听从我的话。” 郑明珠说着, 目光瞟向端坐在案前的人。 真心实意也好,假意屈逢也罢。萧姜日后成了封王后会如何,对她影响不大。如此说, 不过是胁他道出这个称谓, 捉弄人罢了。 案前的人仍沉默不语。 郑明珠觉得没趣,放下撑起的手, 重新仰倒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几息后,眼前视线变暗, 面颊和脖颈被什么拂过, 一阵细痒。 她睁开眼,对上了男人空洞的目光。自下而上的视角,这人平日温顺的眉目全然变样,凭添了些冷倨。 他没摘帷帽, 透白的纱垂下来, 将他们二人皆罩在其中。 郑明珠愣住, 随即拨开贴在自己耳侧的薄纱。 正要发难的时候, 萧姜忽然低声唤道: “姐姐。” 他声音低低的,又轻又柔,神色却截然不同的黯沉。 “姐姐。” 他垂头, 眉目也跟着低下来,两人视线直接交织。方才那种因角度而带来的错觉便消失了。 被这突然的一幕打得措手不及,郑明珠心口如同覆上飞絮,又闷又乱,烦躁不堪其扰。 “郑姑娘,这样可以吗?”萧姜语气认真。 这人好似真觉得自己是怕他穿帮才多此一举的。 郑明珠推开面前的男人,不顾疲倦,直接坐起身。 根本没有捉弄到萧姜,没意思。 她含糊应声,再没说话。 恰逢这时,外间小厮来叩门,说是准备好了吃食要送进来。 鱼羊拼脍、两小碟鹿脯、青菜羹,并上一瓮豆饭,还有一壶浊酒。 小客栈的厨房,自然算不得精致。但与混着冰碴腐果的梨子相比,已是人间珍馐了。 他们有要事在身,第二天便要去找回长安的法子,自然是不能喝酒的。但是那小厮溜烟跑了个没影。 郑明珠打开酒壶,椒花的香气扑上鼻息,辛辣中带着香气。 是不错的宜城椒醪。 累了一整日,她懒得再费腿脚口舌,便留下了这壶酒。 她捡了两块肉脯放入口中,随后倒出一杯酒放在萧姜面前。 “寒风里走了一整日,喝下去暖些。” 话罢,又替自己斟了两杯饮尽。 萧姜拿起酒盏,旋又放下,推辞道:“酒太烈,恐喝下后不省人事。” “一盏而已。”郑明珠蹙眉,“别告诉我你沾酒就倒。” 萧姜笑答:“怕误事罢了。” 郑明珠也没有贪杯,但用完膳后仍觉得头晕目眩,故而早早便歇下了。 床榻只有一张,自然被她霸着。萧姜则自发地宿在一旁的半长软椅上。 房中炭火旺,是冻不着的。 她蜷进棉软的被子中,陷入酣沉的梦境里。 新帝登基的第二年,二月末便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天暖土软,草木随之生发,世人皆道是丰年安泰的好兆头。 眼看着是春祭的大日子,需由中宫皇后主持的祭蚕礼也提上了日程。 可是,今上迟迟未立皇后。 这差事总不能由太后来做,朝中公卿臣子轮番上表催促施压,今上仍无动于衷。 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郑家的两个女儿都住在宫里,这段时日下来,就算没立后,也该总有个位份。 说的便是郑明珠了。 宫里人闲下来便爱嚼舌根,尤其是从先帝开始就在宫里的老人,尤其爱讲究些郑家大姑娘和当今陛下的恩怨来。 可无论怎么说道,最后的结论总是那句:今上厌恶郑大姑娘,能给个夫人的名份已是抬举。 文星殿, 思绣带着思服从太医令那拿过药回来,两人的神色都不好。 思绣年岁大,倒耐得住。思服则不然,她见不得郑大姑娘受这样的委屈。 当年在武都乐闾中,若郑大姑娘扔下当今陛下独自脱身,说不准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你们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才睡醒,便见这两人像是吃了炮仗。 二人面面相觑,不肯细言。 郑明珠能猜得到。 不过,有何值得生气的地方? “姑娘,太后娘娘那,今日唤了二姑娘过去,说是帮衬着她筹备祭蚕礼。”思绣没说那些流言,却道出另一件事。 站在一旁的云湄也跟着帮腔,说道:“听闻这几日外朝也催得紧。” “这次祭蚕虽交给了太后娘娘,但立后的事,想必不会拖太久了。” 思服也跟着点头。 她进宫不久,哪里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自从被郑明珠拉出寻香坊那个火坑,便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郑大姑娘能过得好。 “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午后,郑明珠带上膳房的甜糕汤水,独自去了甘露殿。 上次私自向宫外传信的事了结后,萧姜冷了她一个月。从那之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她时不时献点殷勤,萧姜并不推拒。 见昔日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隐忍讨好,又怎会不快。郑明珠心无波澜地想道。 除了那个人,这皇位谁坐上去又有什么区别?起码萧姜也算知根知底的人。 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前,内中的小黄门见来者是她,笑着迎上前。没有通报,便引着她去了书阁方向。 进入书阁后,门自外阖上。 隔着屏风向内看,书案前是空的,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环顾左右,便瞧见窗下的漆榻上,萧姜闭目而卧。 天气转暖,这人只套着轻薄的玄色袍子,衣带堪堪系着,拖尾耷拉在地上。他整个身子都被阳光照着,洋散的模样。 郑明珠放缓了步伐,将食盒放在案上。随后从怀中抽出一条暗色的巾帕,覆罩在男人眼前。 未等收手离去,腕子便被攥住。 顺着这力道,她跌坐在榻边,半身伏在男人的胸膛上。隔着那方丝巾,两人对视,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郑明珠看着身下的人,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把萧姜的心牢牢握在掌心,此生也能顺遂平安。 多年筹谋的事,也是不必担忧的。郑家是萧姜亲政的绊脚石,不用她说,这人也会去做。 但萧姜,不是好糊弄的人。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垂下眼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缓缓贴上男人的面颊,细碎的吻从耳侧蜿蜒到下颌,最后停留在唇角。 从前亲昵多次,却极少交吻。她不知道该如何,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身下的人似乎也藏着怀心思,无动于衷,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几息后,郑明珠再耐不住,为了逃避这视线,转而贴上这人颈下轻啄。 她此番十分入神,没有发觉到自己腰间的束带被扯得松散,素白的丝绦挂在修长的指节上,随着大手的游动落在脊背上。 额前发了细密的汗珠,直到眼前的珍珠擿流苏被摘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前襟敞开,只有鹅黄色的绣梅小衣堪挂在身前。 郑明珠愣在那,久久没再动作。 此时,萧姜取下覆面的帕子扔在旁,径直坐起身,顺手拉下窗前遮阳的竹帘。 房中骤然暗下来,没了午后过于强盛的日光,视线反而更清晰些。 前襟最后一点遮盖也没了,她别过头去。 “怎么,装不下去了?” 萧姜揶揄地笑着。 “想讨你的欢心,也不行吗?” 郑明珠答道。 “自是可以,但郑姑娘予人的恩情,必定是要索求回报的。不知郑姑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