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已不是郑明珠第一次谈及此事了。上回在秀清坊救济灾民时, 她也问过,只是后来自己又揭了过去,没再提。 不治之症。 萧姜仔细揣摩着这话的意思。 能好生长大的这几位皇子,身子都是强健的, 就算有什么病灾也都是幼年的事。 “郑姑娘, 是听说了什么?”萧姜反问道。他的语气中带着迟疑,听着像是知道内情。 郑明珠得了苗头, 干脆起身坐在萧姜身旁, 追问道:“你也听说了吗?晋王他似乎不能….” “….人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到底还是问出口了。 若萧姜也知道这秘闻,便说明梦中人确是萧玉殊无疑。 萧姜听罢, 转头面向她, 久没回应。 怀疑是听错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听到的也是这样?”郑明珠晃着他的手臂问。 这样的语气,郑明珠必是对此事深信不疑。 萧姜点头。 脸不红心不跳地替旁人认下这锅脏水。 “真的?!” 郑明珠叹了口气, 随后彻底接受了萧玉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罢了, 好人做这么久。以后坏一些又有什么过分。 萧玉殊若成了同她一样的人,她今后倒不用伪装了。 良久后,郑明珠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病灶……大魏祖上宗亲也都没听闻。” “那你能吗?” 郑明珠倒是不避讳这人。她心中甚是怀着自己的不知道的恶意去揣测,既然萧玉殊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病, 那萧姜也不能免。 萧姜愣住, 下意识摇头。 “你也….”郑明珠错愕, “这是你们萧家人生来的病不成….” “是不知道。” 萧姜攥紧了身旁的帷帽, 他面上的绸带遮掩住局促的神色。 郑明珠忽然想起之前宫宴上,她和萧姜被人算计,关在同一处殿中的场面。 她立刻起身, 不动声色走远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 - - 长安,椒房殿。 运送奏表的小黄门疾步而行,进入内殿后,再恭恭敬敬地将奏表放在皇后案前。 前些日子,皇后尚且装些贤良淑德的样子,在甘露殿内借着请示陛下的名义看奏表,如今就连这样子也不肯做。 从各州郡来应征的人才,不是官吏宗亲,便是当地豪族举荐对我人。大多都是在官署内走了一圈就能看出是草包,没有任何良策可纳。 皇后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 流钥从外殿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皇后埋首于案,不耐地道:“打发他走。” “是,娘娘。” 郑兰本在一旁伺候书墨,见状劝说道:“殿下多次求见,怕是有要紧事。” “哼,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前几日,武都的小吏送了密信来长安,说是在当地的酒肆里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 那小吏没敢说是在乐闾碰见的。 这消息带回来后,皇后便立刻遣了人在武都城内找,结果连半个人影也没找到。 萧玉殊便提出要亲去武都。 朝中内外这么大的乱子,正是需要萧玉殊挡在皇后前面,安定人心的时候,哪能离开? 郑兰叹了口气:“殿下不过是担心姐姐,担心四殿下罢了,姑母也不必生气。” 皇后闻言,点点头。 晋王心慈,这便是最好掌控的人。 随即,她唤回流钥,重新吩咐:“让晋王且宽心,便说本宫会加派人手,在武都附近的几个城池寻找大姑娘。” “他只管安心于手中政务便是。” - - 郑明珠和萧姜晨间起得不算早,又在房内耽搁许久。来到一楼堂中时,除却掌柜小厮外,没看见多少客人。 大多都赶路离开了。 见堂中稀冷,他们便安心地坐下来。唤了两三叠小菜和米粥作早膳。 掌柜见他们二人举止谈吐不似寻常人,便主动攀谈起来: “不知两位客人从哪来?” 他们早已想好说辞,只答:“我们从长安外的庄子来,本是想寻亲的,哪知中途遭了匪,丢了路引,正愁不知该如何回去呢。” 掌柜点点头,料想他们该是长安大族中看管庄子的人家。 “这倒是不好办,若走官道,不看路引是不会放行的….” “你们二位若是不急,倒是可以送信回家中,求人重新拟一份引子来。” 郑明珠闻言,叹了口气,顺着掌柜的话道:“您有所不知,我们正是急着回长安的。现在正值朝廷征召贤才,我这没用的弟弟也想去碰碰运气的。” “但若是重新拟一份路引子送过来,准得折腾一个月。怕赶不上这朝廷征召的大好机会。” 掌柜蹙眉:“原是这样…..” 这人也是个热心肠,又在西城待了几十年,当即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便去陆安街东市西北角去,那一带常是些商队。” “有时便有从别地途径西城去长安的,二位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东市西北角。” 二人得了这个方位,匆匆用过早膳,便动身先去了陆安街。 大市三天开一次,今日恰好撞上。 还没待走进去,嘈杂喧闹的声音便传遍整条街道。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绕到另一条路,直接从西北角进去。但仍免不了途径路上的小商贩。 既然躲不掉,郑明珠干脆挑了个看起来最有食欲的炸物摊子,买过来当零嘴。 她趁热吃了一颗,又酥又香。随即又拨开男子帷帽前的纱,喂给萧姜。 “这是什么,你吃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郑明珠幼年没有出过长安,从乌孙回来后也一直待在皇城里。 萧姜就更是了。 她又吃了几颗,新奇的炸面香在口中绽开,没有因为第二口而消减味道。的确不比皇城里的点心差。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远在长安的萧玉殊来。 他是最希望去瞧瞧长安外的风土的。 东市西北角立着一块牌坊,几块石头搭起来,低矮简陋。乍往里瞧,与外头的商贩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顺着路往里去,在拐弯出看见几匹马,被圈养在马棚里。 不远处便是一处酒摊子,作小厮打扮的人正在喂马,剩下的十几号人围坐在一起喝酒。 这样的组合,布满整条街。 这就是掌柜说的商队。 这些人与其说是商队,倒不如说是走野镖的。大商队走官道,路途平坦方便,可免不了要在关隘被盘剥银子。 小商队经不起这些,只能走野路。怕遇上山匪,便会来到这种地方找人护送货物。 这地方鱼龙混杂,靠谱的不少,但与山匪勾结杀人越货的也不是没有,需要仔细甄别。 见到有不熟悉的面孔进了这条街,众人皆放下碗筷,打量着他们二人,目光不善。 最后是其中一家酒摊的掌柜出来,还算礼貌地问:“两位来此,是要找人吗?” 他们的面貌瞧着,不像是跑江湖的,也不像是有货要押运。 郑明珠不想多周旋,直接点出来意:“我们二人丢了路引,想着来这里瞧瞧,能不能找到运货去长安的商队借我们搭乘。” “事成之后,该给的不会差。” 酒摊掌柜犹豫了一会,又抬眼打量着二人,自然瞧见了萧姜头顶的帷帽。 “这是怎么回事,怕见人?” “我弟弟的脸,幼年被火灼伤过,怕骇着人。” 酒摊老板点点头,直觉他们两个没有歹心,便回身对街里众人喊道:“有去长安的没有!捎带两个人,有银子赚!” “长安?” “去长安不是皇商,便是挂靠着世家的大商队,哪轮到我们这些泥巴巷口的人。” “不去长安。” 众人嘀咕几声,没再理会。 看来是今日来得不巧,郑明珠正要带着萧姜打道回府,便听街里传来一声: “姑娘别走!我们是路过长安的!” 郑明珠转身,只见在巷子末尾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挥舞着手,面上带笑。他正要起身跑过来,便被狠敲一拐杖,差点趴下。 敲他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像是恼怒他擅自做主。 看来有希望。 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拉上萧姜,穿过众人来到巷子末,站定在这一伙人面前。 “周伯,你打我干什么….”刚才说话的男子一边躲着老头的拐杖,一边说道,“我们去了江陵后,就会折回长安,顺道带上他们俩而已。又有什么不行的?” 那个被唤作周伯的老头没说话,斜眼看了一眼上座的两个男子。 郑明珠顺着周伯的目光,打量着那二人。这两人容貌相似,大概是兄弟。 面上有疤痕,身量都高大壮实,喜欢压着眉眼看人。 不像是良善之辈。 她思量片刻,立时猜出二人是小商队里的领头羊。连年纪最大的周伯都得听他们的。 除了这四个人外,还有个身量丰腴的姑娘,嘴里啃着羊肉没说过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捎带两个人而已,老周,打孩子做什么。”那两个领头的其中一个放了话,周伯方才停手。 “只是姑娘,方才你也听见了,我们明日是要动身去江陵的,怕得大半个月才能去长安。” “你们可还愿跟着?” 正如这些走野镖的人说,去长安的商队可都是走官道的,可遇不可求。 郑明珠思虑片刻,立即应允。 收了她们一两的定银,后面四两等到长安再交付。挺靠谱,不像是坑人的。 第二日上午辰时, 郑明珠和萧姜早早离开客栈,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昨日那个身量高壮的年轻男子瞧见了他们俩,高声打着招呼:“孙姑娘!” 这年轻男子名叫葛平,浓眉大眼,性子外放爽朗,冷地结冰的温度还只穿着薄衫。 那个瞧着鬼灵精的姑娘是他的双胞妹妹,名唤葛安。 “昨日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郑明珠轻笑着道谢。 葛平挠挠头,不好意思的模样:“谢什么,举手之劳,何况我们也收了银子。” 不多时,葛平查验过两车的货物,拴好马绳,呼唤众人出发。 只是在喊到那领头的两兄弟时,语气明显弱下来。比起尊敬,更像是惧怕。 那两兄弟骑马走在前,葛平赶第一辆货车,周伯赶第二辆。 小姑娘葛安爬到叠摞极高的货物顶上,肩上还趴了只红毛狐狸,向郑明珠招手:“你们俩,过来我这。” 郑明珠回身扯住萧姜的袖子,将人引到车前。她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后把人拉上来。 葛安向最前方看了一眼,随后低声叮嘱:“你们不要惹那两个人,千万记住了。” “他们不是领队?”郑明珠好奇道。 葛安噤了声,不发一言。 她便没再追问下去。 葛安和她哥哥一样,性子外向,爱谈天说地的。从她的口中,郑明珠得知,武都现在闹翻了天。 她和萧姜离开后的第二日,朝廷便派了无数的侍卫来搜寻,这其中似乎还不包括那些浑水摸鱼要杀她的。 那些要杀她的人得了消息,恐怕也不会放过邻近武都的西城,最迟也就这两日会来搜。 看来跟着这商队走,是个正确的决定。 葛安觉得无聊,半途中又去了前车。 她和萧姜也得了点交流的空间。 郑明珠戳着男子的手臂,猜测到:“走在前面的于氏两兄弟,不太简单。” “郑姑娘是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 萧姜话音才落,郑明珠的拳头便落在他身上。 “出门在外,该叫我什么?” “……姐姐。” “这才对嘛。” 郑明珠撩起这人帷帽上的纱,见他面上没什么不情愿,才算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