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书房内, 如豆灯火燃气三盏,微弱光芒照亮赤黑木屏上栩栩的花纹。 少女跪坐在案旁,眉眼低敛,昏昏欲睡。她似乎等待了许久, 搭在案角的手背已被压出红痕。 厚重的木门吱吖作响, 带入阵阵冷冽的夜风,拂动烛火明灭。 郑明珠双目惺忪, 视线缓慢地移到远处。在瞧见那抹身影后, 目光如被墨迹点染,重新熠熠发亮。 “殿下,你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 萧玉殊将这幕尽收眼底。 所有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 他轻笑,目光牢牢黏在少女身上, 不肯移开。 “等了多久?” 郑明珠摇摇头,并不回答。 “早知你来, 我该加快脚步回来。” 见她面上残余的倦怠神色, 萧玉殊面露歉疚之意。 二人来到内室。 郑明珠一眼瞧见书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她上前,随意捡起其中一卷翻看。 汾阳县志…. 她蹙眉,又挑起另一册。江夏衙历年疑案…… 哪有储君会处理这样细碎的琐事。 郑明珠将公文安放到原处,见萧玉殊看过来, 便道:“眼见殿下辛苦, 我却不能帮衬一二。” “近几日的公务已处理妥当。”萧玉殊示意她落座, “府中苦闷, 倒是能抽出空闲来陪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注意到窗边的瓷盆,上年长着大约两尺高的树苗。她定睛瞧了几眼,才意识到这是上次送给萧玉殊的新叶菩提。 高大茁壮, 枝繁叶茂。 她方才竟没认出来,是当初那株瘦弱干枯的小菩提。 “殿下竟将它照顾得这样好。” 她轻轻抚上绿叶,笑意还未浮上脸颊,便被失落取代。 “可惜了我带回去的那一株,没过多少时日便枯死了。” “万物皆有造化,不必强求。” “天渐冷了,改日便把它移栽种到行宫旁的暖泉旁。” “嗯。”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正要去面见晋王。穿过花厅时,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郑兰。 这人面色不似往日平和,向着府外的方向去,差点撞上她的手臂。 “啊….” 郑兰抬起头,对上郑明珠的视线厚,方站定脚步,“姐姐。” “这样着急,去哪?” 郑明珠随口询问。 沉默良久,郑兰犹犹豫豫地答:“昨日表哥来信,说是回春堂人手不够。闲来无事,我便想着去帮忙。” “还有……四殿下。” 涉及到萧姜,郑明珠狐疑地看着对方,等待这人的下一句话。 “上次姑母为四殿下寻来医士,这些时日四殿下的眼睛虽逐渐好转,但终究进程缓慢。” “姑母便吩咐孟表哥与那医士一同诊治。” “今日,四殿下来到回春堂。” 郑兰又仿佛没那么焦急了,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郑明珠点头,没有多话。 皇后一向视萧姜为眼中钉,又怎会对他治疗双目的事如此上心。 除非,萧姜对郑氏有旁的用处。 她想不通,只能当是越地需要封王,便暂时压下疑心。 午后,萧玉殊在书房内抄经。 郑明珠坐在一旁的矮案前,提着笔在绢纸上誊写。这些经文晦涩难记,她抄写的速度也就慢些。 府中长史站在屏风后,细细向萧玉殊禀报公务,最后提及一件事今日上午才在前朝闹开的事。 说是午后传来的消息。长安内远近闻名的酒楼宝元斋出了一起命案。 死的是一位宗正丞,本来此事交由廷尉府。查出真凶后,秉公办理即可。 但这宗正丞乃是去岁自渭南郡拔擢到长安的儒生,才上任不久,便遭此劫数。惹怒了朝中诸多出身士儒的臣子,群情激愤。 此事前两日发生,现在消息已经传入内宫,闹得沸沸扬扬。 必不能草草了结。 在繁复无聊的琐碎公务中听到这样的事,郑明珠不由搁下笔墨,认真倾听起来。 “烦问甘长史,被害的是哪位大人?”郑明珠好奇问道。 “宗正丞,袁犁。” 长史告退后,二人皆放下手中的经文。 萧玉殊忽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位宗丞的名字,有些耳熟。” “前段时日,他曾多次上奏,请命为四皇子医治双目。” 奏表中多以仁义道德来暗讽皇后,没有尽到国母职责。不日,椒房殿倒也请了医士。 如今这袁犁,却突然死了,确是古怪。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 郑明珠若有所思。 事关朝局,任何不起眼的小事,可能都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 - 广济街,回春堂。 秋凉换季的时节,格外容易着凉生病,这条巷口也比往日忙碌些。 来此开方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回春堂不算这里最大的医馆,所以在白日里歇业,也没人能注意到。 虚掩的木门后,站着两个神色肃冷的高大宫人。因出宫后出行不便,换下黄门的衣裳,只作寻常装扮。 他们不错眼盯着堂内诊案前对坐的二人,仿佛在看管囚徒。 “殿下的眼睛,已经恢复十之三四。” “皇后娘娘仁心,惦念殿下的眼疾,想寻尽快治愈的法子。” “只可惜,臣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 孟元卿快速瞥向门口的两名宫人,收回搭脉的手指,淡淡道。 萧姜点头:“有劳孟大人了。” “殿下才服过药,不妨在陋舍小憩片刻,再随两位大人回宫吧。” 话罢,孟元卿进入内堂。 药杵撞击石钵声响均匀回荡在不大不小的铺面内,盖住内堂中细微的交谈声。 郑兰掩上外窗,声音极低:“表哥唤我来,有何要事?” “皇后起疑了。” “从上次兰棠行宫夜宴开始,郑氏的人便一直在暗中追查。加之近来命父亲的门生替四殿下请旨的事,更令他们起疑。” “只是暂时,还未怀疑到我们这里罢了。” 孟元卿抓过簸箕中的干草药,捣药动作更快。 “袁犁的事,是你们动手的?” 郑兰不由得蹙眉。 宗正丞袁犁是去年由渭南郡守举荐,从渭南拔擢到长安的。同行的还有其他二人,皆是各地县衙小吏。 袁犁儒子出身,虽是靠郡守举荐,但在长安几乎与孟氏没有交集。 就算查下去,也未必会查到孟氏头上,又何必那么心急呢? “是。” “皇后不满袁犁多次上表,责她枉为中宫。已打算给袁犁安个罪名,送进廷尉府去。” “一旦被查出什么来,从前的筹谋便白费了。”孟元卿面色沉沉。 只能先一步灭口,以绝后患。 死个无足轻重的宗正丞,本无人会在意什么,不日便能揭过去。 但他们没有料到,朝中儒子出身的朝臣,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若袁犁的死因彻查下去,一样会暴露。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借着内堂隔帘的缝隙,郑兰向外瞟了几眼,“表哥,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回去后,探探椒房殿的口风。” “嗯。” 木门微动,闩轴泛起沉重的声音。 内堂二人皆是一惊,不敢再言只言片语。 两息后,传来叩门声。 孟元卿拉开门,见来者是萧姜,暗自松了口气。他视线后移,见守在门口的宫人不见踪影,许是已被萧姜支走。 “殿下,请。” 萧姜负手跨入内堂,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无意窃听二位所言,只因常年目盲,耳力敏锐。” “所谋所求,皆为殿下的前途。自然没什么可欺瞒殿下的。” 孟元卿语气平平。 萧姜步伐缓而稳,未曾碰撞到四周晾晒的各式药罐,径自寻到一把灯挂椅落座。 眼疾才恢复三四分,便已行动如常。 “孟大人多年追随太尉大人,劳苦功高。又与太尉大人姻亲相连,又怎会轻易怀疑常伴身侧的亲眷呢。” “皇后娘娘不满宗正丞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 “我得利,皇后自不安乐,也只会找出那另她不安乐的人。” 萧姜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 “视皇后为仇忾的人。” 萧玉殊。 宫人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善:“四殿下,请回。” 萧姜离开后,内堂重新陷入死寂。 祸水东引,不失为一种办法。 - - 翌日,椒房殿。 朝会之后,郑太尉和孟元卿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被皇后身边的女官引去内宫。 参拜寒暄后,皇后直切正题。 “宗正丞死于非命,朝臣激愤。” “依两位大人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太尉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分封四皇子到越地,本也在郑氏的计划内。但小小宗正丞袁犁,敢顶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数次上奏为萧姜请封。 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或许是看不惯郑氏一手遮天的其他世家,譬如在今上刚登基时便任太傅的陈钟和。如今虽无实权,可担任祭酒多年,门生遍布。又或许是那些隐忍不发的寒门子弟。 若这些人聚在一起,想用着四皇子搅浑郑氏谋划好的朝局,也不是不可能。 “小孟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后目光幽幽。 要知道,封宗室去百越的主意,可是孟元卿提出来的。 孟元卿后脊惊出冷汗来,他抿唇,定了定神,心一横便答: “娘娘,臣下以为月前行宫猛虎伤人一事。以及近两日宗正丞死于非命,皆非偶然。” “哦?那你说说看。” “朝中有人浑水摸鱼,借百越封王一事,谋私利。” “这背后的人,或从月前在行宫时,便有意拉拢晋王殿下。才会使计放虎伤卫小公子。” “而当日操持宫宴的,正是郑家的三位姑娘。晋王殿下会不会猜测此事是郑氏所为?” 孟元卿抬眼,见皇后目光停顿,似已有猜忌,立刻添油加醋: “若四皇子他日被封百越王,也能成为晋王殿下及其背后势力的助力。” 明里暗里,只说了一件事: 晋王勾结朝臣,意欲摆脱郑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