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傩戏。 郑明珠有一瞬晃神。 世上最会演傩戏的人不在蜀中, 比他们更有功夫,更会耍把,更会戏鬼娱神的人,比比皆是。 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到在蜀中的那段时日。 “好, 我答应你。” - - 时日匆匆而过, 暑夏渐入尾声。远山群翠泛黄。除却春日的温和暖煦,长安的秋日是四季中极为舒适爽朗的天气。 当今陛下的身子日渐羸弱, 前朝政务繁忙。萧玉殊受制于人, 终日忙于不大不小的琐事,难以拨冗。 七夕后,郑明珠只见过他一面, 没能说上几句话。 许是萧姜上次的说辞打动了她, 郑明珠没再急着与萧玉殊促进感情,就这般不冷不热地度过大半个月。 只是最近几晚, 三夜里有两夜都被噩梦侵扰,且梦境的情形比往常更为真实。 这种对未来的忧心恐慌又促使她行动。 恰好一个月后是萧玉殊母妃卫夫人的阴寿。 去岁那个时候, 她与萧玉殊因皇后闹出不小的矛盾来, 给卫夫人备好的经文也没有亲手送去给萧玉殊。 这次,必得让萧玉殊看见她的心意才行。 石渠阁。 穿过皇城内宫人来往最为频繁的中央宫道,是一座僻静安宁的高楼。渠水为隔,几名侍卫戍守于外, 依稀可瞧见殿内黄门来往搬动竹简的身影。 层层朱门后, 是比石渠阁正殿还要偏远的后殿。此处的藏书不涉及前朝的文书经集, 多为高皇帝时收录的民间杂书。平日无人来此, 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娥。 低低的谈话声隐匿在几排高架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时不时在竹简缝隙中穿梭。 “找到了吗?” 郑明珠视线掠过书柜,抽出其中的绢帛翻看。 萧姜扶着书柜边缘, 每经过一处隔断便随机抽取一卷竹简。摩挲到卷首的镂刻文字后,再放回原处。 “此处典籍浩比烟海,自然没那么快。” 三言两语间,郑明珠已检索完整排书柜。 当初外域的高僧将经文带到中原荆地,此后大魏独尊儒法,再未遣人出使西域。此后再多的经书,也不过是当初高僧带到别山寺的注本。 去年此时,她在长安内的各大书肆搜罗,把能找到的注本都买了回来。 钻研佛法的人本就极少,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有新注本的可能性近乎于无。 如今,也只能在宫中的藏书阁碰碰运气。 “快点,你的眼睛不是能看清一些了吗?”见萧姜远远落在身后,郑明珠催促道。 一定要找瞎子干这种苦力活吗。 想到此次找经注的目的,萧姜扔下手中的竹简,动作更缓了些。 日光西斜,暖阳顺着侧窗洒落在二人身影上。 “我找到了!” “这些,全部都是。” 郑明珠眼前一亮,这些都是当初荆王在别山寺的藏书。 她踮起足尖,勉强够到隔断最下层的两卷书。 他们二人是悄悄进来石渠阁的,不想令太多人知道。自然没有宫人帮忙,也没有借来取书的木梯。 “瞎子,快过来。” 郑明珠定睛扫视,指着几册没听过的经注道,“帮我把这几册取下来。” 男子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定在她身后。修长结实的手臂越过她的身躯,轻易地触到上层的书卷。 抬臂时身子前倾,二人似有若无地贴近。 “不是这卷,再往左。” “太过了,往右。” 郑明珠叹气,不耐烦地抓住这人的小臂,挪到合适的位置附近。 她气力大,指头深陷在萧姜手臂肌筋内,掌下的浅青血脉一下下弹滑,和缓有力。 “别动,就是这两卷。” 正要挪动男人腕子时,指掌被反手扣住,牢牢按在堆叠的书册上。 “哪卷?我看不见。” 怕惊扰到外阁的洒扫宫女,萧姜的声线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在耳侧缠绕,勾起绵绵痒意。 脑海中突然闪过相似的一幕。 心头忽地涌起阵阵恐慌,郑明珠眉头紧蹙,即将挣脱男人的手掌时,身子骤然变轻。 萧姜单手抱起郑明珠,说道:“你自己取下来吧。” 郑明珠垂眼,欲言又止。最后飞快抽出所需的书卷,语气带着暗恼:“快放我下来。” 落地后,她立刻弹开几尺的距离。 都怪那些古怪的梦。 都怪萧玉殊…..哎,萧玉殊又有什么错处。 郑明珠心情低落,捧着书坐在的木阶旁。 模模糊糊看见少女低垂着脑袋,整个人蜷坐在地。任是面前朦胧一片,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来: “你近日是怎么了?” 心绪时好时坏的。 郑明珠摇摇头,不愿多说,她岔开话题:“过几日,我会向椒房殿请示,允我出宫照拂晋王的起居。” “皇后不会允许我独往,郑兰大约会同去。” “不行。” 萧姜斩钉截铁地拒绝。 “过些日子,是晋王母妃的阴寿。为什么不行?”郑明珠面露疑惑。 萧姜握紧手中的竹简,并未多解释:“只需在卫夫人阴寿那日出宫即可。”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郑明珠无奈地看着萧姜,“我知道你担心前程。我又何尝不是殚精竭虑,会小心谨慎的。” “出宫后,在晋王府停留多久。” 萧姜知道此事多说无益,转而问道。 “半月总是要的。” 话罢,郑明珠便见萧姜的视线冷冷照过来。这些时日由医士诊治,他的眼神不再似往常那样空洞,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 “尽早回来。” - - 三日后,郑明珠与郑兰坐上出宫的车马,前往晋王府。路上,郑兰虽未表露出不满的态度,但郑明珠仍能看出来,她不想出宫。 自她们上次来到晋王府常住,府中的两间空房便一直替她们备着。 郑兰进府之后,也没有多问什么,便躲在自己房里,见不到半个人影。 从前,郑明珠还会怀疑郑兰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这次倒证实了,这人对萧玉殊,的确是没心思的。 “从前,二姑娘与几位皇子皆相处融洽,待晋王殿下也算关心殷切。” “难道,二姑娘当真无意于日后的中宫之位?”连思绣都觉得奇怪,大着胆量,压低声音嘀咕。 “我这个妹妹,自来心思重。说话七句真三句假。” 郑明珠也不想探寻她的心思。 二人来到晋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房外,不料迎面撞见卫大监。 对方率先行礼问安,面带笑意:“郑姑娘万安。” “殿下今日在官署与太尉、丞相商议政事,怕要天黑才回来。” 郑明珠见这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禁不住打趣:“多谢大监告知。” “只是,大监如今待我,倒与从前不同了。” 卫监轻笑两声,眉目间有种放任自流的无奈:“情势无可转也。” “从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郑明珠微微颔首,两厢错身,各自离去。 顺势而为,未必不是好选择。 - - 点点星子攀上薄暮,缺月夜,府内安静清宁,唯闻鸟虫低鸣。 戌时过半,萧玉殊踏着月色归来。 午后处理过各州郡的奏表,随后便被唤去官署,商议越地治辖之事。 郭丞相为当今圣上亲自提拔,是寒门士子出身,但手底下的人无不来自公卿世家。往日的权利,不过是圣上给的。 如今圣上病倒了,他倒明白激流勇退的道理。数次向太尉、皇后请辞,但郑氏没有答允。在这之后,再没忤逆过郑氏,在朝中装聋作哑。 今日议政,自然也都点头附和。 郑太尉连续几个时辰的诘问、敲打,明里暗里的训教。任是自幼遵循明哲保身之道的萧玉殊,也免不了感觉心力交瘁。 既踏上这条路,萧玉殊不会后悔。 只是日后,若有子嗣…… 该如何保全她,如何保全他们的孩儿,而不被人利用。 萧玉殊脚步沉而缓,他握紧腰间佩剑,平和的目光中第一次涌现几分戾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