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先是禁了她的足, 将她关在椒房殿,阻止她与萧姜见面。 再以从前她与晋王的旧事,引起萧姜猜忌,借机趁虚而入。 太后先前忌惮郑兰, 如今也如忌惮郑兰一般防备着她。郑兰入宫, 太后自可坐看她与郑兰相互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抽出花瓶里半蔫的枝叶, 指尖抚触着细茎下粗糙的切口。 南界的树, 能在长安长这么大,不是容易事。那个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宫人,为照拂这棵菩提, 是费了心思的。 可如今, 又一根根将长起的枝桠折断。 郑明珠闭了闭眼,又将枝桠插回花瓶里去。 若他们遇见的人不是萧姜, 太后的谋划也算十拿九稳。椒房殿里这个新来的小黄门,萧姜怕比她还要多了解几分。 只是按照如今的情形, 扳倒郑家时日且长着。太后与郑兰的计策一日不成, 便会再次出手。 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郑明珠独自来到书房内,捡起柜中积尘厚重的大魏祖训。 “思绣,本宫自知天资不足,不堪后宫表率, 愧对先祖和太后的教导。” “今日起便在椒房殿内研读抄写大魏祖训, 并自行反省一月。” “这两个月, 本宫不会离开椒房殿半步。” 话罢, 郑明珠低声吩咐:“把这消息传出去。” 思绣不解其意,也立刻出去照做。 椒房殿大门闭了几日,皇后亦将自己关在书阁内, 好似真要把自己关上两个月。 宫人个个垂头丧气,当属陈顺最甚。太后如今已不信任他,再没有回头路了。 宫里不比外头,几个时辰的光景都能改天换地。这几日太后日日在陛下下朝之后将人请去长信宫,而那位郑二姑娘也在。 其中是何用心,谁都能看得出来。 皇后娘娘怎么就不着急呢。 午后,死寂了几日的宫殿总算闹出些动静来。 皇后娘娘累病了,在书房昏了过去。 “娘娘,无甚大碍,只是近来劳累过甚。” 来诊脉的太医令是太后心腹,在官署当职几十年,已年逾六十,留着一把山羊胡。 叮嘱时,太医令话语断断续续,眉目间藏着几分犹豫。 郑明珠隔着纱帘看向站在外头的两位太医,语气带着抱怨: “本宫病重,陛下可知道吗?” 老太医三缄其口:“陛下必然念着娘娘。” “本宫知道了。” 而后几日,皇后不是头疼,便是心悸难安。椒房殿日日派人请太医令过去诊脉,有时一日请三次。 官署离椒房殿有些距离,有时太医令在官署屁股还没坐热,后脚又被唤了回去。 太医令往日是只伺候长信宫的,素来清闲,哪里经得了这几番折腾。 第五日,便由老太医的徒弟翟陆前来。 翟太医虽跟着老太医令来过椒房殿几次,但独自踏入椒房殿那一刻,心头仍觉惶惶。 他跪在纱帘外等待诊脉,正要探出指节时,却瞧见脉枕上放着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截镶着珍珠的玉如意。 翟太医心口霎时提到嗓子眼,试探着开口:“……娘娘?” “劳大人替本宫诊脉。” 翟太医颤抖着搭上那截冷凉的玉如意,冷汗直流。 “翟大人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郑明珠低声问道。 “……回娘娘,臣自及冠入宫,至今已近二十年。”翟太医谨慎地回复道。 “本宫记得,你师父在你这个年岁,已经是太医令之首,深受太后赏识。” 郑明珠状似无意提起。 “师父医术精湛,臣自愧不如。” 有他师父一日在,他就永远也到不了医署最高的位置。更何况,他师父早有意提拔自己的孙辈。 “大人医术亦出众,怎可妄自菲薄,本宫实不忍看你在医署碌碌终身。” 翟太医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心跳如擂鼓。畏惧和恐惧渐渐被不甘和野心埋没。 “本宫今日身子如何?” 郑明珠轻笑着问道。 “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 - 长信宫内,众宫人退守在殿外,郑兰正与太后低声絮话。 “本宫从前倒看不出来,陛下对你姐姐,有这些心思。” 郑兰点点头:“如今陛下已经知道这桩事,所以得知姐姐被禁足,也没有向您求情。” 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的皇后,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呢。 身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尊严就更不可冒犯了。 这时,流钥快步从外殿进来,回禀道:“回太后,二姑娘。皇后娘娘又令人请太医令过去,说是身子不适。” 太后摆摆手,表示应允。 还能拦着皇后就医,担上不仁的名头不成。左右无论郑明珠怎么闹,在促成好事前,都不会放她出来。 傍晚过后,夜幕降临。 许是白日里思虑过重,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觉身子乏困。她放下抄了一半的祖训,便回到榻上小憩。 半梦半醒的时候,脸颊和颈侧像是落下几片花瓣,勾起细微的痒意。 呼吸逐渐被掠去,心口憋闷,面上浮了一层红粉。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眼前男人的轮廓变得清晰。 见她清醒,在被褥下游移的手愈发过分,紧紧揽着她的腰。不消片刻,衣襟敞开来,白皙的心口朦胧可见。 郑明珠连忙推开萧姜,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萧姜贴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不行,你快走。” “若是被太后发现,我们这么多天的筹谋不就白费了。” 郑明珠拽上衣襟,拉起萧姜的手便要下榻。 她才站起身,又被一股力道带回榻里。 “筹谋?我可什么也没做。” “来此就是想看看,我这精明能干的皇后,到底在筹谋什么。” 萧姜凑在她耳边,手臂力道愈发大。 装什么装。 郑明珠懒得搭理这人。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脚步声,郑明珠立刻放下厚重的帐帘。 “娘娘,翟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 罢了,萧姜既然想亲口听她说,那她就亲眼让他看见。 翟太医今日提着的药箱格外沉重,他一步步挪腾入殿,最后站定在榻边。 “听闻娘娘身体不适,今日特来为娘娘请脉。” 他看着药箱,心头忐忑不已。 一旦这药交给皇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成则步步高升,败则性命难保。 翟太医心不在焉地探出指节,在触上那格外粗糙的手腕时,脑子如被轰然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见帐帘内伸出的,赫然是一个男人的手。 “大人可带了药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翟太医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答道:“……回娘娘,带了。” 不是说服药伪造,作假孕的脉象。可如今……难道,难道…… 翟太医硬着头皮叮嘱:“医署太医大多医术精湛,服下这药后,能伪造八分脉象。仍有被发觉的可能。” “这药药性凶猛,娘娘切忌不可多服用。” “好,你先退下吧。” 待人离开后,萧姜拨开纱帐兀自下榻。他拿起那几帖药,拨弄着里面干枯的草植,面色逐渐阴沉。 尽是虎狼之药,几帖下去必损身子。 他将药丢在岸边的玉盘里,拿起火折子作势便要点燃。 “哎!你干什么。” 郑明珠一把抢回几帖药,“这太医胆子不大,你不知我威逼利诱几日,他才肯带来这药。” 对别人狠,待自己还更狠上三分。 萧姜坐在案边,替自己斟了杯冷茶压火。半晌才开口:“这法子废止,药也不许吃。” 郑明珠一头雾水,解释道:“太后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若再不主动出手,日后只会愈发被动。” “瓦解了太后的势力,陛下不也没了后顾之忧吗?” 萧姜扬起唇,冷笑着问:“你可知这是什么药?你这副九死一生留下的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陛下是在关心我吗?” 郑明珠盯着对方的眼睛,反问道。 萧姜眸中闪过一抹戾色,他起身站在郑明珠面前,抚上她的后颈,一字一顿: “你这个人,这条命,都是我的。” “想死,也得先问过我。” 袖口下,郑明珠攥紧拳:“纵然有几分夺权的私心,但此事我自问无愧于陛下,更对陛下亲政有利。” 话罢,她提着药离开寝殿。 此事已箭在弦上,谁也不能阻止她。 用过药回来后,萧姜仍未离去。 看着纱帐后男人若隐若现的身影,郑明珠放轻脚步走近。 说过方才那番话后,她也有几分后悔。若是触怒这人,萧姜不肯配合她该如何是好? 撩开薄纱,萧姜支颐卧在榻边养神,手上拿着一截枯树枝,已被折断成两半。 殿中气氛阴凝,郑明珠思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她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过几日,还需陛下按着原计划,配合一二。” 良久,萧姜才睁开眼。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举起手中的枯枝,问道:“烧了所有的东西,却独独留下这个把柄?” 是不忍,还是不舍。 男人语气异常平静,仿若时刻会掀起风浪。 话题转换得太快,郑明珠怔了片刻才道:“被太后和郑兰抓住可乘之机,是我不好。” 她避重就轻地答着。 萧姜视线直直地扫过来,等着她的下一句。 “……南地的树,在长安活不下去。我不知道它还活着。” 她声量不大,语气不由自己地染上失落。 每每提起往事,心头覆上的土都被掀掉一层。 捕捉到郑明珠那抹藏匿极深的情绪,萧姜忽地露出笑意。他抬手抚上少女的眉眼,向下至唇角,指尖染上苦药气味。 郑明珠掐住掌心,尽量平静语气:“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我都忘了。” “现在,我只想助陛下肃清朝堂,全无二心。陛下愿意相信我吗?” 萧姜面上笑容更甚,两口靥窝挂在脸颊,同阴凉的双目一齐盯着她。似审视,也含幽怨。 他没有确切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随后起身离去。 留下郑明珠一人枯坐在榻边,心烦意乱。 夜半,她冷不丁地想起: 萧姜是如何得知她烧了所有东西的? - - 许是身子骨的确太好,郑明珠喝下几帖药,也没觉得哪里不舒坦,吃睡照常。 倒是时常担忧,萧姜恼她擅自做主,不配合她行事。 直到几日后一个清晨,椒房殿外喧闹吵嚷。大门被猛地推开,十数个侍卫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扬言奉陛下之命搜宫。 如此,郑明珠安下心来。 萧姜肯配合她。 侍卫揪出了那个从前在晋王府服侍的小黄门,也一并请她去一趟长信宫。 踏进长信宫正殿大门,郑明珠环视殿内,只见众人齐聚。 太后坐于陛阶上,面上还算祥和,拥着气定神闲的范,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萧姜坐在上首,神色冷淡不说话。 郑兰率先开口,语气有几分怒她不争的意味:“姐姐太糊涂了……” “见过姑母,拜见陛下。” 郑明珠一脸茫然。 太后叹了口气:“此事不光彩,不该摆在明面上,也不该本宫插手。” “便由皇帝自行处置吧。” 如此,郑明珠便随着萧姜一同回到甘露殿。 宫人皆候在廊下,庞春也在。 殿内有什么风声,皆可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既希望萧姜厌了她,那她就让其得偿所愿。 萧姜肯配合她演这出戏,想必上次的事算揭过去了。 殿中无旁人,郑明珠坐在案边替自己斟茶。她走戏台一般地开口: “陛下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萧姜背对着她,久未回复。 郑明珠皱眉,心头涌起几分疑惑,目光紧紧盯着男人的背影。 “朕问你,这是什么?” 萧姜转过身来,几截枯枝被扔在地上。男人面色阴沉如冰,视线扫过她全身。 郑明珠瞥向廊下,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小黄门是前些日子才来椒房殿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萧姜踱步走近,宽阔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像是将要倾轧而来的山。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目光锋利似剑,语气低沉: “成婚这么久,我待你不薄。” “可你是如何待我的,嗯?”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男人漆黑的瞳仁如同一口深井,积蓄着经年的幽恨怨怼。如今终于寻到一个时机,迸发外溢,好似要将她吞没。 他们成婚不过半年。 可萧姜的神色像是告诉她,他们是经年夫妻。 郑明珠被这份厚重浓郁的情绪拖下去,甚至忘了此刻不过做戏而已。 “你最好是真的忘了前尘往事。” 萧姜冷笑两声,掐在她后颈的力道加重。 霎时,郑明珠周身像是被泼下一桶冷水,从头凉到脚。 今日,是做戏,也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