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郑明珠僵在原地, 良久才道: “陛下可愿意信我?” 同样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 外间宫人来来往往,萧姜不会答出肯定的话。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想亲眼看到答案。 萧姜沉默着, 眼底又恢复素日的平静, 古井无波。 想到萧姜方才的第一句话,郑明珠又问: “陛下若因过去之事而介怀, 日后你我是否还会有破镜无瑕的那一日?” 过去对萧姜的种种欺凌, 不可能轻轻粉饰过去。 对萧姜而言,她永远是一个罪人。 上次梦见晋王,到这次的这株菩提。她再三承诺, 日后全力助他肃清朝堂, 不会分神。 也许萧姜不是不信任她,是想逼退她的底线, 让她无限度满足他的要求。 自成婚后,萧姜凡有所要求, 她都愿一一去做。可她不是神仙, 总有做不到的那日,到那时该怎么办? 等到萧姜腻味了,或许会杀了她。 她不能此生都活在赎罪的影子里。 萧姜捡起地上的枯枝,上前一步站定在她面前。他扯下她腰间的短刃, 连同枯枝一起按在她掌心。 男人声音很低, 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 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真正想说的话后, 戏台重新架起来。萧姜看向殿外,拔高了嗓音: “朕不想再看见你。” 好。 郑明珠攥紧了手中的枯枝和刀刃,竭力压制心底汹涌的怒气。 “来人。” “备车驾。” 萧姜侧目:“去哪?” “遵照陛下的旨意, 我亲自处置这一切。” 郑明珠转身离开殿内。 到现在她也算看明白了,她与萧姜之间,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辆不起眼的车驾驶出皇城,摇摇晃晃两个时辰,最后停驻在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庄。 半山腰下的小土坡附近,在枝繁叶茂的树木间有一棵近人高的树苗。 郑明珠寻找许久,才认出这棵树。 菩提抽条发芽,粗壮的枝干迎风而立,不比四周这些北地的树木枯弱。 它好好地长在这。 日光西斜,橙赤日光洒照下来。恍然似有一道身影提着泥肥木桶,半蹲在树苗前培土。 那时,这棵菩提才与她腰腹一般高。 压抑了近一年的心念,在此刻骤然滋长。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思量,那条更平坦宽阔的路。 那个更温润良善的人。 不过,都过去了。 她会砍掉脚下所有拦路的荆棘。 郑明珠蹲下身子,她拔出短刃,刀锋横在菩提枝干前,瑟瑟折照寒芒。 今日刀锋砍断树枝,明日长刃扎进敌人胸喉。 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在萧姜满含幽怨的目光中定格。 她一个个送他们上路。 郑明珠抡圆了手臂,刀刃挥向树干。还未待刀尖落下,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胸口闷闷钝痛,温热的血自嘴角流出。 眼前发黑,她逐渐失去意识。 这一觉很沉,不休止的梦境像流不断的长河,在无边无际的意识里穿过。 宣室殿内,文武公卿神色肃穆。位列两首。日光倾照进来,漆暗石砖折出穹顶镶嵌的日月星子。 “罢朝!” 随着谒者一声令下,百官次序离朝。 殿内顿时空寂下来,唯有一道身影仍站在原地。男人一身朱赤朝服,头顶的武弁冠翎羽飞昂,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之气。 他目光越过金銮座,看向后方珠帘掩映的女子身影。 “皇叔,你怎么不走呀?” 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天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晃动。 萧姜蹲下身子,握住小天子的肩,目光仍遥遥看向珠帘后。 “皇叔走不了了。” 你母亲终于忍不下去,要除掉最后的障碍了。 长剑扎入心口那一刻,血迹溅到她的唇角,为今日的胭脂添了几分颜色。 难得能在郑明珠脸上看到一丝惶惶和动容。 萧姜上前一步,剑锋复刺入几寸。 想到午夜梦回时,他现在的模样会化成噩梦伴随郑明珠一生,连心口的痛觉也消减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快意。 来生再见。 - - 药炉热气顶开瓷盖,咕嘟作响,清苦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 纱帐内,郑明珠缓缓睁开眼。 几个宫人守在榻前,见她苏醒立刻跑向殿外: “太后,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一众人乌泱泱进来,年迈的太医令先是替她诊脉,又回首与太后几句低语。方才拱手笑道: “恭喜娘娘,您已有身孕,弄璋可期!” 郑明珠仍有些昏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到太医令的话,她先是一怔,随后在寝殿内环视一圈。 翟太医跪在一众医士之末,触到她的目光后并不躲闪,轻轻颔首后又转身去煎药。 成了。 郑明珠面上绽出笑容,眼底的锋芒被喜色掩盖。她喉咙干哑,轻轻咳了两声。 这时,太后上前来,坐在卧榻边缘:“你现在身子金贵,可别冻着了。” “姑母,之前都是我的错,您还怪我吗?”郑明珠主动认错。 “能诞下皇子,便是大魏的功臣。姑母怎会怪你呢。” 太后笑容祥和。 诞下皇子后,郑明珠也就没了用处。思来想去,郑家这三个姑娘,还是郑竹最堪其用。 “陛下知道吗?可来看过我?” 郑明珠语气待着期盼。 太后面色微变,随即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近来政事繁忙,皇帝许是不得空。” “有姑母疼你,你妹妹也在宫里陪着你,也便够了。” 郑明珠佯装落寞,讪讪地低下头。 “这世上,还是姑母待我最好,旁人都靠不住。” 待众人离开后,郑明珠扶着钝痛的额头,回想着晕倒前的事。 她怕露出破绽,也怕被太医令发现吃药伪造脉象。那药她足足多喝了大半,本以为自己身体强健,什么事都没有。 临了却晕了几日。 幸好那老太医没看出端倪。 一场场雨落下,天气渐凉。夏日暑热退去,是最舒适的时节。 转眼八月初,疏怠椒房殿许久的掖庭令和各司掌事都早早地候在外殿。 郑兰站在这些人之前,一同等待中宫传唤。 两刻钟后,殿门自内而开。 郑兰现为后宫众官之首,率先上前禀报本月诸事。 诸事清晰,出账明了,详略得宜。 一炷香后,郑明珠点点头,没有为难她。 而之后的掖庭令和众司掌事却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明。 自郑明珠册为皇后,便从没有认真打理后宫。凡事皆走个过场,以掖庭令为首的几个人便没有多加准备,连簿册都只象征性地带了几本过来。 毕竟,长信宫那头才是真主子。 鸾座上的女子面色冷下来,大殿气氛森凉。 几人跪在地上,身形瑟瑟,不住地请罪。 良久,郑明珠才开口:“入秋了,各司皆忙碌。你们抽不出空来也情有可原。” “三日后这个时辰,到椒房殿来再一一回禀。” “多谢娘娘开恩!” 思绣回身看向郑明珠,接到眼神后吩咐:“都退下吧。” “二姑娘,留步。” 方才回禀过正事后,郑兰便一直没吭声,像是不愿触郑明珠的霉头。 “还未恭贺姐姐有孕之喜。妹妹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盼着在宫里照顾姐姐,也不算辜负。” 郑明珠垂眸打量郑兰神色平静的面孔,酝酿着接下来的话。 她这个妹妹,做事一向谨慎。 非有完全把握,不会轻易对她下手而得罪太后。 实在无法,也只能主动栽赃了。 “妹妹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郑明珠扬起唇,趾高气扬地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妹妹自然为姐姐高兴。” “因着上次的事,陛下已恼本宫多日。还以为,妹妹能借此机会踏进后宫来,与我作个伴呢?” “到底是甘露殿那位铁石心肠,还是妹妹手段稚嫩。” 郑明珠掩唇讥笑。 郑兰平静的面色出现一丝裂痕,眼底隐有怒意。 “如今本宫已有身孕,这椒房殿也算坐稳了。妹妹就安心在宫中做女官吧。” 见郑兰面颊苍白,郑明珠目的达成,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