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第一次参加学校宣传中心的项目会,迟到了三分钟。 不是她没有提前出门。 而是广告传播学院和校宣传中心之间那条看似笔直的路,实际绕过图书馆以后分成了三个岔口。她照着校园地图走了两遍,最后站在一栋外墙几乎一模一样的教学楼前,给陆谨言发消息。 【陆学长,宣传中心到底在哪栋楼?】 陆谨言回复得很快。 【抬头。】 温知夏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只有一块写着“公共教学楼b区”的蓝色指示牌。 她正准备问抬头看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是看楼。” 温知夏回过头。 陆谨言站在两级台阶之上,白衬衫外套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他身后的连廊尽头,挂着“大学生融媒体中心”的标牌。 “看我。”他说。 温知夏怔了一瞬,随后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刚才只发了两个字。” “已经足够。” “对熟悉路的人足够,对第一次来的新生不够。” 陆谨言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她怀里的电脑包。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 温知夏跟上去。 “你又帮我拿东西?” “你还要看路。” “现在有你带路,不需要看了。” “所以更不应该走丢。” “陆学长。”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第一次来宣传中心的新生都亲自下楼接?” 陆谨言脚步没停。 “不是。” 这个回答太直接,温知夏反而愣了。 她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给出什么“路线引导”“项目需要”之类的合理解释。 “那为什么接我?” “你发了消息。” “别人发消息你也接吗?” 陆谨言推开连廊的玻璃门。 “别人不会站在隔壁楼下,让我抬头。” 温知夏听懂了。 他不是承认对她特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她路痴。 她轻轻哼了一声。 “等我熟悉校园以后,你就没有机会笑我了。” “我没有笑。” “语气笑了。” “语气没有这个功能。” 温知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 明明一句玩笑都不肯承认,耳廓却像是比刚才红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逗陆谨言比想象中有意思。 项目会议室在融媒体中心三楼。 温知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负责纪录片的指导老师姓韩,三十多岁,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摄影组、剪辑组和采访组的学生分坐两侧,桌上散着打印好的策划案。 韩老师看到温知夏,笑着招手。 “知夏来了,坐这里。” 桌子靠窗的位置留了两个座位。 一个属于温知夏。 另一个位置前摆着陆谨言的姓名牌。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这么巧?” 陆谨言将她的电脑包放到座位旁。 “授权审核需要与内容策划对接。” “所以不是巧合?” “座位是老师安排的。” 温知夏坐下,小声道:“你解释得这么快,容易让人觉得你心虚。” 陆谨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我没有需要心虚的事。” “那就好。” 她笑眯眯地补充,“我还以为陆学长特意要求坐我旁边。” 陆谨言没有接话。 只是打开文件夹时,纸页明显翻快了一张。 纪录片暂定名为《第一次》。 拍摄对象共有六名新生,每个人讲述进入大学后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选择。 有人第一次离开家乡,有人第一次参加竞选,有人第一次决定转专业方向。 温知夏对应的主题,是“第一次拒绝不愿意的镜头”。 韩老师没有打算把校园营销号事件完整搬进纪录片。 “我们不做维权事件复盘,也不拿具体账号制造冲突。” 他将策划案投到大屏幕上。 “这段内容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一个刚进大学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可以由自己决定。” “知夏是广告传播专业,正好可以从传播、镜头与个人边界三个角度进入。” 温知夏点头。 “我不想把纪录片拍成控诉。” “那你想拍成什么?”韩老师问。 她看了一眼白板。 “拍成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温知夏起身,拿起白板笔。 “很多人面对镜头时,会先问自己上不上镜、别人喜不喜欢看,却很少先问自己愿不愿意被拍。” “我想做一个互动设计。” 她在白板中央画出一个取景框。 “镜头开始前,不是导演先喊开始,而是被拍的人自己按下录制键。” “他可以选择拍正脸、背影、手,甚至只录声音。” “每个新生说完自己的故事以后,再亲手按下停止。” 她在取景框旁写下两个词。 开始。 停止。 “我们想表达的不是拒绝镜头,而是镜头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应该有被拍摄者参与决定。” 摄影组的学生立刻提出疑问。 “如果每个人自己控制,画面质量可能不稳定。” “可以先固定机位。”温知夏说,“他们决定的不是运镜,而是授权。” “如果有人临时反悔呢?” “那就删掉。” “已经拍了一整天也删?” 温知夏没有犹豫。 “删。” 对面的学生皱了下眉。 “项目有进度,不能所有决定都跟着拍摄对象变化。” “所以拍摄前要讲清楚。” 温知夏在白板上补了一条。 “可以反悔到什么阶段、素材会用于哪些平台、成片保存多久,都提前写进说明。” 她放下笔,看向身侧。 “这一部分应该由陆学长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陆谨言。 他坐在桌边,面前的策划案已经做了不少标注。 “现有授权书只写了同意学校使用影像资料,范围过宽。” 他说,“需要增加具体使用场景、授权期限和撤回节点。” 摄影组学生问:“成片发布后也能撤回吗?” “原则上,已经公开传播的内容无法保证完全消失,所以必须提前区分原始素材、未发布成片和已经发布内容。” “拍摄对象可以在初剪完成后确认一次。” “正式发布前,再确认一次。” 韩老师点头。 “这样会增加工作量,但值得。” 陆谨言继续道:“还要明确,不同意某一段素材使用,不影响拍摄对象参与其他部分。” “不能把授权理解为一次性全部同意。” 温知夏坐回位置。 “陆学长。” “嗯。” “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好像还挺默契。” “方案还没有通过。” “但方向已经一致了。” 她倾身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负责不让我乱来,我负责让你的文件没那么像合同。” 陆谨言侧眸看她。 两人的距离比正常讨论更近。 温知夏身上有很淡的桃子香,像昨天那颗糖。 他没有后退。 只将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先喝水。” “为什么?” “你刚才讲了十分钟。” “陆学长连我讲了多久都记?” “会议记录。” “你又在找合理解释。” 陆谨言移开视线。 “韩老师在看你。” 温知夏立刻坐直。 抬头却发现韩老师正在和剪辑组讨论片头,根本没看这边。 她反应过来,轻轻踢了一下陆谨言的椅脚。 “你骗我。” “让你专心开会。” “法学院学生也会说谎?” “善意提醒。” “你们专业术语真多。” 第一轮讨论结束后,韩老师让各组用一个小时完成初步方案。 温知夏负责完善创意脚本,陆谨言同步修改拍摄授权说明。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新建文件夹,开始整理刚才的讨论内容。 文件名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风格。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修改。” “新生纪录片方案初版修改真的。” 陆谨言看了几眼。 “为什么不按版本编号?” “有编号。” “在哪里?” “’真的’就是第三版。” “这不是编号。” “我看得懂。” “半个月后你不会看得懂。” 温知夏转过电脑。 “我以前所有作业都是这样命名的。” 陆谨言扫过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 “看出来了。” “是不是很有创意?” “很有风险。” “哪里有风险?” “你有六个文件叫最终版。” 温知夏理直气壮。 “因为每一次保存的时候,我都以为那是最终版。” 陆谨言沉默两秒。 “你对最终的理解很灵活。” “广告人的最终版,本来就取决于甲方什么时候停止修改。” “学校不是甲方。” “那你是什么?” “授权审核。” “也算半个甲方。” “我不修改你的创意。” “但你可以否掉。” “只否掉不合规部分。” 温知夏故意叹气。 “听起来更可怕了。” 陆谨言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先做方案。” “知道了,陆审核。” 她打字很快。 十几分钟后,屏幕上已经铺满框架。 片头由六位新生亲手按下录制键开始。 每个人不先介绍姓名和专业,而是先说一句“这是我进入大学后,第一次……” 画面中不出现统一的校园宣传姿势,而是保留真实生活状态。 宿舍刚拆开的纸箱、食堂第一次独自吃饭、军训服没有整理好的衣领、选课系统开放前紧张刷新的页面。 温知夏越写越投入。 她不断调整段落,又从网上找到几张参考构图。 “这里可以拍手。” 她将电脑往陆谨言那边转。 “像新生第一次拿校园卡、第一次自己签授权书、第一次在社团报名表上写名字。” 陆谨言看过以后,在纸上写下一行。 “校园卡信息需要虚化。” “知道。” “签字特写只拍名字以外部分。” “知道。” “报名表涉及联系方式。” 温知夏偏过头。 “陆谨言。” “嗯。” “我现在怀疑,你看任何画面,第一反应都是哪里不能拍。” “这是我的分工。” “那你觉得哪里能拍?” 陆谨言看向屏幕。 画面参考图里,一只手正按下相机录制键。 “按键的时候。” “为什么?” “动作简单,意思清楚。” 温知夏点头。 “审美不错。” “只是判断。” “判断也可以有审美。” 她说完,手指落回键盘。 电脑却忽然卡了一下。 鼠标箭头停在页面中央,一动不动。 温知夏等了几秒,按下触控板。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两次。 屏幕依旧凝固。 “不会吧。” 陆谨言看过去。 “保存了吗?” 温知夏表情一僵。 “自动保存应该开着。” “应该?” “我上次好像开了。” “文件在哪里?” “桌面。” “云端呢?” “还没传。” 陆谨言伸手按了一下快捷键。 屏幕毫无反应。 下一秒,电脑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彻底黑了。 温知夏盯着黑掉的屏幕。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做方案,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慢慢转头。 “陆审核。” “嗯。” “我刚才那一个小时,可能没有了。” “先别动。” “已经黑了,还能怎么动?” “不要强制重启。” 陆谨言检查电源和接口,又尝试进入恢复界面。 电脑没有任何反应。 温知夏双手合十。 “它是不是在考验我第一次接受失败的能力?” “只是死机。” “你语气像在说还有救。” “先用我的电脑。” “那你呢?” “共用。” 陆谨言将自己的电脑移到两人中间。 他的桌面干净得近乎空白,文件夹按照年份、项目和编号分门别类,壁纸是系统自带的深色背景。 温知夏看得叹为观止。 “你的电脑像刚买回来。” “文件都在文件夹里。” “我的也在。” “桌面不是文件夹。” “桌面就是最大的文件夹。” 陆谨言没有与她争论,把文档页面分成左右两个窗口。 左侧是纪录片创意方案,右侧是肖像授权说明。 “你先写。” “那你的授权书怎么办?” “同时做。” 他说着,将电脑键盘稍微向她那边转。 一台电脑,两个人,两个窗口。 屏幕本来就不大,想要看清内容,只能坐得更近。 温知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的肩膀很快碰到陆谨言的手臂。 “这样可以吗?” 陆谨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可以。” “会不会挤?” “不会。”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他坐姿依旧端正,目光停在屏幕上,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近得有些超过普通合作距离。 可他拿笔的那只手,许久没有翻动纸页。 温知夏装作没发现。 她继续打字。 每写完一段,陆谨言便用触控板切换到右侧窗口,补充授权条款。 两个人偶尔同时伸手。 指尖碰到触控板边缘时,温知夏下意识缩了一下。 陆谨言却停住动作。 “你先。” “我只是想换行。” “嗯。” “你不用每次都让。” “避免误操作。” 又是很合理的答案。 温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陆学长。”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种表达照顾的方式?” “没有。” “修箱子是迎新服务,替我维权是值班工作,让我先用电脑是避免误操作。” “你每一次对我好,都能找到一个完全与私人情绪无关的理由。” 陆谨言看着屏幕。 “现在是项目会议。” “所以呢?” “先工作。” 温知夏没有追问。 只是唇角一直弯着。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了问题,只送风,不制冷。 九月初的海城仍然闷热,窗外虽然阴着天,室内温度却不断上升。 桌角放着一台小风扇。 最初正对着陆谨言。 温知夏写到第三页时,几缕碎发贴在了脸侧。她没有停下来,只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一阵凉风从旁边吹来。 她抬头。 小风扇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正对着她。 陆谨言仍在看授权说明,仿佛什么都没做。 温知夏伸手,将风扇往两人中间拨了一点。 “你也会热。” “不用。” “共用电脑,共用风扇。” “风太大会吹文件。” “那就开一档。” 她把风速调低。 柔和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掀起桌上的纸角。 陆谨言伸手压住文件。 温知夏看见他的手腕。 很瘦,腕骨清晰。 右手中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小块浅淡的墨迹。 小时候的那个男孩也总在手上沾墨。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夏天的文印店里,有人坐在柜台后替她调整打印格式。窗边风扇来回转动,糖纸太阳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画面出现得太快。 温知夏停下打字。 “怎么了?”陆谨言问。 “我好像想起一点小时候的事。” 他没有动作。 “什么?” “文印店里也有一台风扇。” “很多店里都有。” “也对。” 她继续看着他的手。 “那个陆谨言写字的时候,手上经常有墨。” 陆谨言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口旁。 “名字一样,不代表是同一个人。” “可你越否认,我越怀疑。” “怀疑需要证据。” “我会找到的。” “先保存文件。” 陆谨言按下快捷键。 文档保存成功。 他又开启了自动备份,并将文件同步到学校云盘。 温知夏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出的绿色提示。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的电脑再死一次?” “同一错误不应该发生两次。” “我发现你很适合当长期合作对象。” “为什么?” “因为跟你一起工作,文件很安全。” 陆谨言顿了顿。 “只因为文件?” 温知夏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工作理由挡回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很浅的褐色。 会议室里有人挪动椅子,桌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响。 温知夏眨了眨眼。 “目前先看文件。” 她故意模仿他的语气。 “其他部分,还需要继续观察。” 陆谨言看了她两秒,转回屏幕。 “嗯。” 只有一个字。 嘴角却很轻地抬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各组开始汇报方案。 温知夏负责提案,陆谨言补充授权流程。 他们共用同一份演示文档。 她讲创意时,他负责翻页。 她讲到“每个人有权决定镜头从哪里开始”时,屏幕刚好切换到六只不同的手按下录制键的画面。 她没有回头。 陆谨言却准确跟上了她的节奏。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 韩老师听完,直接敲定方向。 “创意和授权同步推进。” “知夏负责主创意,谨言负责授权审核。之后拍摄前,你们两个再对一次完整流程。” 摄影组学生开玩笑道:“那我们每次开会都要看广告传播和法学院辩论吗?” 温知夏笑着回答:“不一定。” “如果陆审核愿意少否掉我几个镜头,我们可以和平合作。” 陆谨言合上电脑。 “目前只否了一个。” “哪一个?” “拍完整校园卡。” “那个我自己也删了。” “所以没有矛盾。” 温知夏看向众人。 “你们看,法学院的人总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谨言没有反驳,只替她收好桌上散落的资料。 散会时已经接近傍晚。 温知夏抱起自己仍然没有反应的电脑。 “它是不是彻底坏了?” “可能只是系统故障。” “电脑城还开门吗?” “学校东门有一家维修店。” “我自己送过去。” 陆谨言接过她的电脑包。 “先去食堂。” “你要帮我送?” “顺路。” 温知夏脚步一停。 “法学院宿舍在北区,维修店在东门,广告学院宿舍在西区。” 她举起手机,上面是校园导航。 “哪一条顺?” 陆谨言神情不变。 “我也有东西要修。” “什么东西?” “充电器。” “你的充电器刚才还在用。” “接触不良。” “陆学长。” “嗯。” “你以后想顺路,最好不要对广告传播专业的人说。” “为什么?” “我们很会找逻辑漏洞。” 陆谨言将电脑包背到肩上。 “那就不是顺路。” “是什么?” “项目善后。” 温知夏笑起来。 “这个理由勉强合格。” 两人先去了西苑食堂。 番茄牛腩面的窗口果然排队最短。 温知夏点了一份,又特意多加了一颗卤蛋。 “昨天说好,面好吃就请你喝奶茶。” “你已经请了。” “什么时候?” “你把糖放在志愿马甲旁边。” “那颗糖不是奶茶。” “都属于非必要感谢。” “陆谨言,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请你东西?” “没有。” “那我请你喝什么?” “不用。” “你看,又开始了。” 温知夏端着餐盘转身。 食堂里人很多,只剩靠窗的一张双人桌。 她坐下以后,将刚买的瓶装乌龙茶推给他。 “不是请你的。” 陆谨言看她。 “那是什么?” “项目组公共物资。” “项目组只有两个人。” “所以一人一瓶。” 她自己拿起另一瓶。 “这样不算你欠我。” 陆谨言看着面前的乌龙茶,最终没有再推回来。 “谢谢。” 温知夏满意了。 “这才对。” 吃完饭,他们去了东门维修店。 师傅检查后说系统可能崩溃,需要重装,文件能否恢复要看硬盘情况。 温知夏刚要把电脑留下,陆谨言问了几个问题,又看了眼店里的报价表。 最后他说:“先不重装。” 师傅有些不耐烦。 “不重装怎么修?” “先做只读备份,再检测硬盘。” “学生电脑没那么复杂。” “里面有未备份的项目文件。” “恢复文件另外收费。” “可以。” 陆谨言让对方在维修单上写明,未经确认不得格式化硬盘,也不得删除原始数据。 温知夏站在旁边。 “有这么严重吗?” “你的文件名虽然混乱,但不代表可以丢。” “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 “可我听出了尊重。” 陆谨言在维修单上签完备注。 “明天下午来取。” “你明天也来?” “需要确认恢复结果。” “项目善后?” “嗯。” 温知夏看着他。 “你这个项目善后,会不会管得太久了?” 陆谨言把维修单递给她。 “纪录片还没有拍完。” “所以在纪录片结束前,你都会负责?” “授权部分。” “那电脑呢?” “今天的意外。” “食堂呢?” “顺便。” “送我回宿舍呢?” 陆谨言看向她。 “现在还没有发生。” “那要发生吗?” 东门外的街灯刚刚亮起。 晚风吹动路边梧桐树叶,也吹起温知夏额前的碎发。 她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陆谨言沉默几秒。 “走吧。” “去哪?” “西六宿舍。” “理由呢?” “你没有电脑,也没有地图。” “地图在宿舍。” “所以先送你回去拿。” 温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跟在他身边,步子很轻。 “陆学长。”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不太会拒绝我?” “我拒绝过。” “什么时候?” “奶茶。” “可你收了乌龙茶。” “项目物资。” “你也会自欺欺人。” 陆谨言没有回答。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温知夏从他手里接过空电脑包。 “明天下午我自己去维修店。” “下课后发消息。” “你真的陪我?” “确认文件。” “如果文件恢复不了呢?” “再想办法。” “如果恢复了呢?” “做好备份。” 温知夏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陆谨言。” “嗯。” “今天谢谢你。” “项目合作。” “我知道。” 她笑着说,“但项目合作也可以说谢谢。” 陆谨言站在路灯下,目送她走进宿舍楼。 直到玻璃门合上,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维修店发来消息,说电脑已经能够开机,大部分文件都成功恢复。 温知夏到店时,陆谨言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的小凳上,面前放着她的电脑和一个新买的移动硬盘。 “你来这么早?” “刚下课。” “移动硬盘也是项目物资?” “借你的。” “多少钱?” “不用。” 温知夏眯起眼睛。 “陆谨言。” “备份完成以后还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她只好先检查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基本都在,连没有手动保存的纪录片方案也恢复了大半。 温知夏点开文件夹。 “真的都回来了。” “检查一下缺不缺。” 陆谨言坐在她旁边,替她将恢复文件按日期重新归类。 温知夏看着一个个整齐出现的文件夹。 “你是不是趁我没来,已经整理过了?” “恢复软件导出的文件名很乱。” “所以你全部重命名了?” “只整理了纪录片项目。” “那其他文件呢?” “保持原样。” “谢谢陆审核手下留情。” 她一边说,一边点开桌面右下角的“恢复文件”文件夹。 里面按照年份分了几个目录。 最近的文件夹叫“新生纪录片”。 再往下,是系统根据旧缓存自动恢复出的零散文件。 温知夏拖动滚动条。 一个名称明显不同的文件夹忽然出现在页面底部。 它没有编号,也没有日期。 只有两个字。 小夏。 温知夏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维修店里很吵。 打印机、键盘和店主接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夏”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 父母叫她知夏,外婆叫她夏夏,同学都直接叫全名。 只有临溪文印店里的某个人,在她每天赖着不肯回家时,会站在门口低声提醒: “小夏,外婆来接你了。” 温知夏慢慢转过头。 陆谨言正在整理移动硬盘的连接线。 神情仍旧平静。 像是根本没有发现那个文件夹。 “陆谨言。” “嗯。” “这个文件夹是谁建的?”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哪个?” 温知夏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最下方,那个与所有编号规则格格不入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叫‘小夏’?” 陆谨言看向屏幕。 九年前才有人叫过的小名,终于在两人之间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