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郑明珠紧闭双目, 佯装熟睡。 萧姜的眼睛虽治好了,但夜里这样暗淡的光线下,是绝对看不见她的。 瞎过的人都这般敏锐吗? 折腾半宿,浑身酸痛, 本就够心烦的。她可不想同这人说话…. 说来也怪, 从前与萧姜相处时,也没见他如此敏感, 近乎到了喜怒无常的地步。 有时, 她甚至还未多说一句,便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 累。 懒得猜他的心思。 干脆少说话,萧姜就算想发作, 也找不到任何由头。 触在后颈的指腹力道加重, 从轻换的刮擦转变为揉掐。 “装睡?” “入蜀的那几月,你我二人日夜同眠。足矣让我记清你熟睡时的样子。” 郑明珠打定主意, 硬着头皮继续装。 “……啊。” 她突然坐起身子,瞪向身侧的男人。轻薄的寝褥下, 粗粝的指节胡乱作祟, 并未因她起身而停止。 怒火覆上心头。 郑明珠长长吐息,压下心头的火,缓声:“白天劳累整日,还不歇息吗?” “睡吧。” 她握住男人的手腕, 不动声色推开。而后, 她重新卧在塌上, 枕在男人的手臂上。 两人依偎着。 “回答我。” 萧姜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 “哦….只是见外间有雷声, 被惊着了。” “这世上,还有令你惧怕的事物?” 郑明珠攥紧拳头。 半晌,她仰起头, 双唇拂过男人颈下。答道:“有你,我不怕。” 绣姑教她的,想必有些用处。 婚事在即,怕也来不及了。 萧姜折过少女双臂在头顶,欺身而上。 惊雷骤雨,天明将歇。 第二日,郑明珠盯着眼下的乌青,前去太后宫中学规矩。 她学得并不好,是几位女官见了都连连摇头的地步。 见她如此,姑母的态度却明显高兴了些。多年把持后宫权柄,甚至插手前朝之事,又如何能放下已拥有的权利。 她越是对宫政兴致缺缺,太后越是放宽心。 看着桌案上陈年的前朝竹简,郑明珠将头一歪,干脆地补眠。 “大姑娘…..大姑娘快醒醒….” “太后娘娘来了。” 女官焦急地晃醒她,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珠儿,如此懈怠,成什么样子。” 太后看向另一侧,“得学学兰儿的勤谨才是。” 郑明珠抬眼,瞧见不知何时来此的郑兰,低头称是。 “待你与皇帝完婚,也该寻个日子,让兰儿进宫。” “你们是亲姐妹,日后要相互扶持,为郑氏助力。” 太后语重心长。 话罢,郑明珠和郑兰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一山哪容得下二虎。 郑明珠漫不经心地打开竹简,目光微暗。她与萧姜本就有过节,哪里还能容许郑兰从中搅合。 非万不得已,她不想杀人。 可后.庭争斗,历来你死我亡。 “是,都听姑母的。” 郑兰笑着应下。 郑明珠挂着脸,也不用装。 午后,庞春亲自到文星殿来请,说是绣局裁制好大婚的喜衣,要她前去。 “大姑娘夙愿得偿,老奴看在眼中,亦觉得欣慰。” 郑明珠轻笑,答道:“大监不知,还早呢。” 庞春不知她所言,只是慈笑。他拢住浮尘,指着内殿方向:“大姑娘进去吧。” 斜阳照进西偏殿,日影强盛,格外晃眼,她下意识眯着双目。 男人的身影立在窗廊旁。发髻高高束起,深绛色的衣衫在暖光中更加绚艳。 见此情景,郑明珠目光亮起,气息紧促。她轻轻揉搓眼皮,重新看向窗前的人,神色又一点点黯下去。 是萧姜。 想些什么呢,是她犯了糊涂。 两兄弟,他们的身形是极为相似的,尤其是背影。这已不是她第一次错认。 从前那人还在长安时,也因此事闹出过误会来。 那年乞巧节,为搏得晋王的欢心,她在长安市集中备了烟花。转身将要去寻人时,却不见了踪影。 街巷中灯火昏昏,晋王和萧姜戴着同样的牛郎面具。 她认错了人。 晃神的片刻,萧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身形笼罩而来,投下一片暗影。 郑明珠下意识后退,随即反应过来开口道:“很合身。” 她掂起脚尖,双手在的领口拨弄,成功翻乱了本就服帖的布料。 手腕被攥住,力道极大。 疼。 她垂下眼,避开男人的视线。正思忖着怎么应付的时候,那力道松了开来。 郑明珠这才抬头,仔细看清萧姜的装束。 历来帝王的婚袍,都是周正不失庄严。纵然有一抹赤色,也盖不过玄黑的端重。 可这衣裳披在萧姜身上,显得格外妖佻。 “陛下英武,自是什么样的衣裳都合身的。”小黄门笑着恭维。 郑明珠点头,面上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宫娥拿起委地衣裙,低声开口:“姑娘,请随我来。” 还没待她开口,萧姜接过衣裙:“下去吧。” 宫娥黄门离开西殿,殿门紧闭。 “怎么?” 郑明珠不解。人都走了,谁来替她试衣。 直到萧姜的手搭在她腰间系带上,才后知后觉。 “你…..” 薄衫褪去,只剩鹅黄小衣遮挡前襟。男人站在身后,抬起手臂替她更衣。旒冕细珠触碰肩颈,凉意让她不由后缩。 “……可以了,我自己系上。” 郑明珠连忙裹紧两襟。 夜幕降临,她宿在甘露殿。 第二日晨起方才回去。 连着两日未得安眠,她直奔内寝。 不料半路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留步。” 郑明珠不耐:“什么事?” 郑兰环顾左右,欲言又止:“大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如今她们二人势如水火,这番假惺惺的样子。郑明珠不想上当,当即向自己殿中去。 郑兰神色焦急:“大姐姐,事关晋王殿下,姐姐也不肯听我一句吗?” 她顿住脚步。 晋王。 二人进入内殿。郑兰自袖口拿出一封信,语气恳切:“表哥途径百越,顺道去了一趟琼州,便带了这封信回来。” 郑明珠半信半疑,匆匆看了一遍。 是萧玉殊身边侍从的笔迹。 她见过大监的字迹,确是亲笔无疑。 半晌,她扔下信,反问:“你给我看这个,意欲何为?” 郑兰轻叹,答道:“并非是妹妹想做什么。” “不过受人所托,把这封信交给姐姐罢了。” 郑明珠点燃香烛,信件悬在火焰上,迟迟未落。 “听表哥说,晋王殿下得了热症,如今尚缠绵病榻。” 热症,不是才病愈。为何又得了热症。 “琼州那样湿热,又多瘴气,自是不利于养病的。” 郑明珠冷哼:“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兰像是看不到她的态度,继续道:“旁人皆道大姐姐是拜高踩低,贪权慕势的人。我却从不这样认为……” “姐姐所求,未必要搭上自己的后半生才能得到。” “这一生,终究是为自己而活的。” 郑兰起身,语气坦诚: “现在,还来得及。” 这封信,她到底没烧。 明知郑兰别有用心,可她的话却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扰乱心绪。 笑话。 权势富贵一直都是她想要的。 只是…..她只是想问一问萧玉殊。 郑明珠饮下两壶烈酒,伏在案前小憩。 辛辣的酒气掩住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多日压抑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争先恐后上涌。 “大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思绣上前搀扶,却被推开,“姑娘,大婚在即,多饮伤身又误事。” “拿酒来。” “大姑娘…..” “快去。” 思绣无法,拿了件斗篷盖在郑明珠身上,转身去了厨膳。 面前事物模模糊糊,沉重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郑明珠醉意已深,辨不出来者,伸手:“……酒。” 冷凉粗粝的手掌搭在手心,郑明珠迷瞪瞪抬眼。她愣了片刻,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灿然一笑。 “你回来了。” 郑明珠双颊坨红,眉目柔和,目光带着怯意,定定地看着他。 萧姜皱眉,面色逐渐阴沉。 “你怎么不高兴?” 郑明珠攥紧男人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撒手,也没有更进一步,手足无措。 珍爱,方生怯懦。 萧姜双目微眯,拂开少女的牵扯。 “……你别走。” 郑明珠心中焦急,扑在男人怀中,紧紧拥住对方。 颈下被掐住,强制她抬起头。 视线模模糊糊,萧姜的眉目在眼前逐渐清晰。 “看清楚了吗?” 酒液濡湿衣衫,即使褪去,也散着辛甜的气息。 鹅黄色的小片布料堆叠在颈间,额前的珍珠垂饰随着动作晃动轻响。郑明珠短暂失神,视线呆滞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他前襟大开,胸膛前布着数道淡粉的抓痕。 在青筋盘踞的的耻骨一侧,有两颗鲜艳的红痣。 - - 日光东升。 郑明珠被噩梦惊醒。 她看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珠:你怎么穿着纯元的衣服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