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郑明珠对他毫无防备, 自然无从察觉。 见萧姜态度放软,她也不想在此事上生出嫌隙,顺着台阶道:“知道了。” “放心,允诺给你的富庶封地, 断不会食言。” 说到这, 郑明珠想起什么,接着道:“如你所说, 长安内各势力变幻莫测。” “我倒是怕你没等晋王登基亲政, 便被分封去偏远贫瘠的地方。” 前几日偶然听到前朝传来的风声,朝廷调遣的军队在剿灭越地的山匪后,在越地驻守许久, 迟迟不敢离去。 越地山势险峻, 易守难攻,匪患无法杜绝。 分封宗室前去治理, 最好不过。 萧谨华已被封去蜀地。赵采女之子年幼,难以担当大任。 萧姜若是治好双目, 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说, 怕我被分封去越地?” 萧姜抬头,他手掌仍搭在少女两臂,指尖不时摩挲顺滑的丝质袖口。 “消息比我还灵透。” 郑明珠笑着打趣。 萧姜牵起唇角,闷笑两声,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 “那你想封我去何处?” 郑明珠仰起头, 当真认真思量起来:“胶东, 燕地……无论哪都好, 越地太偏远。”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因宗室王侯权势过盛而引发的叛乱,在文皇帝时已有前车之鉴。 若晋王登基,为天下计, 又怎能允许中原富庶的土地分封到宗室手中。到那时,郑明珠还会想起昔日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 萧姜笑意不减,薄纱遮盖下的目光却暗了几分。 “若前朝真有心要封你去越地,不就可以请人来医治你的眼睛了。” “也不全是坏事。” 郑明珠又道。 萧姜站起身,坐在她身旁。 “若医不好呢?” 郑明珠垂下头,久未作声。 没有正经的医士为萧姜诊治过,也无人敢保证他这眼睛一定能复明。 若眼睛治不好,此生只能困在宫里了。她那二妹妹再痴情,也不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那你只能靠我养着了。” 郑明珠侧目,饶有兴味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轻薄的夏衣未能遮住脊背几欲振翅的蝶骨。白纱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垂在前襟。顺其向上,依稀能看清他恬顺的眉目。 萧姜并非表里如一,他是有野心的人。 他想谋求王爵和封地,起码不会甘心于此生困守在未央宫里。 这样的一个人,若半空折翅,后半生只能依靠她谋求生存…… 郑明珠心底忽地冒出丝丝诡秘的占有欲。 萧姜抱起盘睡的红狐,唇角微扬:“承蒙不弃。” 消磨大半日光景,二人才分开。 大约无论何种关系,“小吵怡情”这样的简单道理都适用。 接下来一段时日,郑明珠每每去锦丛殿,都与萧姜相处十分融洽。 逢旬日,照例去椒房殿请安。 前朝无大风波,皇后近来也没有往常那样忙碌。空闲下来,注意力便重新落在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身上。 故而请安后,没有打发她们离去。 画屏后,郑明珠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几卷账目文书,不时圈点出其中错漏之处。 椒房殿的中宫署令是位矜严不苟的年长女官,在百忙的后宫琐事中拨冗来盯着她们三人。虽然是皇后的命令,仍能从这女官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耐烦来。 女官绕至郑竹身后,见她第一卷 两刻钟未曾翻动,摇摇头离开。 在看向郑兰时,女官眼前一亮。良师终于找到她的好徒,二人开始低声交谈。 耳畔是低声的嗡嗡,面前文书上的行行墨迹串在一起,如条条锁链,锢人心神。 郑明珠心下烦躁,从未像此刻这样理解过萧玉殊。 在长安外流浪的那段时日,虽风餐露宿,倒也清闲。鸿福易得,清福难享。 咣当,奏表被扔到木案上,碰撞声从画屏外传来,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令人心悸。 紧接着,便是皇后凌厉的声音: “这帮老匹夫,借着儒法的名头,逼迫本宫给四皇子封王封地。满口的仁义,指责本宫无国母之德……” 屏后的几人皆停下动作。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郑兰,二人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后,郑兰别开目光,不动声色垂下头。 “娘娘莫恼。这些大臣无非是为着百越安泰,才为四皇子殿下请封,并无责难娘娘的意思….” 流钥低声劝说。 “百越虽频有匪患,可也没到必须宗室前去治理的地步。” “岭南百越贫瘠荒凉,难以治理。实则……把四皇子分封出去,也碍不着娘娘的。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碍娘娘的眼。” “四皇子殿下毫无根基,又自幼生长在掖庭里,自然无见识也没胆识。去了百越,是死是活与娘娘便毫无干系了。” 画屏外久久无声。 郑明珠无心于面前的文书,墨迹滴在绢纸上也没有察觉。 “也罢。” “这帮老臣既指责本宫无德,便将宫内宫外的医士寻来,先替他治着。” “若能治好,也算他的造化。” 没料到,皇后真的松口了。 流钥走进来,在她们姐妹三人面前的文书扫视一圈,恭敬道:“三位姑娘请回吧。” “改日再请三位姑娘来此做功课。” 而后的几日,郑明珠没再敢踏足锦丛殿。只听说皇后从宫外请来一位医士,说是有九成把握能让四皇子殿下的眼睛复明。这几日,医士每日巳时去锦丛殿施针治疗。 偏殿迟迟没动静,郑兰这几日亦深居简出。 不知是怕被皇后责难,还是见越地荒僻,因前途无望而放弃了萧姜。 郑明珠对此事分外关切,所以在皇后疏于关注萧姜的近况后,悄悄踏进锦丛殿的大门。 静谧的午后,鸟雀都怠惰在巢,不肯多唤一声。唯有殿内檐廊下,传来沸水滚起的咕噜声。 清淡的草药气息在庭院中散开,苦涩却不浓重刺鼻,混着廊梁上吊起的各式鸟雀雕塑香木,味道格外特别。 她一眼就瞧见了殿内的萧姜。 这人端坐在木椅上,手臂肩颈头顶遍布银针,俨然被扎成了刺猬。 现在日光正盛,他没戴遮阳的纱布。 郑明珠走上前,抬手在萧姜眼前挥舞。 “尚看不见。” 话虽如此,可萧姜眼皮微抬,黑眸精准定在郑明珠面孔上。 眼前清晰不少,不像从前那样怕光,但仍是模糊不清的。 绰约的身影逆光而来,黯淡难辩颜色,唯有其额前的珍珠明明如月。 萧姜闭眼,复又睁眼,试图看清那两抹明亮下的模糊面孔。 半晌,他缓慢别开目光。 “看你这模样,痊愈也是指日可待。”郑明珠心下有几分真切的高兴。 “前几日皇后说起此事时,我恰在椒房殿。你这眼睛若治好,极有可能被分封到越地。” 不算坏事。 只是想到萧姜走后,她再没有可商议的人,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从前分明独来独往惯了。 “皇后暂时不会允准我外封,不必担忧。”萧姜应道。 “行了,不说这些。” 郑明珠拉过一旁的木椅,坐在萧姜身侧,笑问:“治好眼睛后,你最想做什么?” “念你对我忠心耿耿,你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安排。” 八岁时失明,到如今十几年的光阴。许多事物怕已剩下个模糊的影子,更何况萧姜年幼时从未出过掖庭,所见甚少。 萧姜指节微动,目光轻轻落在少女微弱的晕影上。 “说吧,想要什么?是想看看坊内闹市,还是想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遍览长安。” “看我做什么?” 好像能看见似的,郑明珠戏笑。 半晌,他回过神,答: “……那就,看一出傩戏。”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加上有点卡文,更的有点少我尽量调整状态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