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是在洗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火了”的。 准确地说,是许灿站在浴室门外,一边疯狂敲门,一边用一种天塌了但又很想看热闹的语气喊: “温知夏,你先别洗了!” 花洒声太大,温知夏没听清。 “什么?” “你上校园墙了!” “我不是昨天就上过了吗?” 迎新当天,有人拍到她拖着坏掉的行李箱在雨里跑,照片被发进新生群。因为画面里恰好有法学院迎新棚,不少人顺着照片讨论了一晚上,甚至还有人认真分析“法学院系草为什么亲自出来帮她修箱子”。 温知夏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新生入学,校园群里每天都有新鲜话题。 今天是某个学院新生颜值高,明天是某位学长在球场上太显眼。热度通常撑不过两顿饭,大家很快就会找到新的谈资。 许灿却在门外提高了声音。 “这次不一样,他们拿你的照片接广告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温知夏裹着干发帽出来,许灿已经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名叫“海大新鲜事”的校园账号。 主页简介写着:海大学生自己的资讯平台,分享校园生活,承接表白、推广、兼职发布。 最新一条内容用了九张图。 第一张就是温知夏。 照片明显经过裁剪和调色。原本的背景里有杂乱的行李和来往的新生,现在全被虚化,只剩她撑着透明雨伞站在迎新棚前,侧脸被雨光映得格外清楚。 图片上方用醒目的粉色字体写着: 【海大新生神颜出现!这样的学妹谁不心动?】 温知夏皱了下眉,继续往下看。 前两段还只是夸赞,第三段却突然转成了某家校外写真馆的推广。 【想拍出同款校园初恋感?凭本条推文截图到店,可领取新生写真套餐九折优惠。】 文案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 【图片仅供氛围参考,想拥有学妹同款质感,私信预约。】 评论区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有人夸她漂亮,有人询问她是哪个学院的,也有人直接贴出了广告传播学院的新生名单。 甚至有人在下面猜她的宿舍楼。 “他们没问过你吧?”许灿问。 “没有。” “照片也不是你发的?” “不是。” 温知夏点开原图,放大看了一会儿。 她很快认出,这是昨天从法学院迎新棚离开时拍的。 照片角度偏低,拍摄者应该站在主干道对面。画面里,她怀里还盖着陆谨言的志愿马甲,手里拿着那张画过路线的校园地图。 因为宣传文案只截取了上半身,所以马甲上的法学院字样没有完整露出。 许灿越看越气。 “发照片就算了,居然拿你的脸给商家引流。” 她快速翻着评论。 “而且他们还故意不说你是谁,让下面的人猜。你看这个,已经有人把你的专业和宿舍区说出来了。” 温知夏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新生群里有人艾特她,班级群里有人转发链接,还有几个完全陌生的账号申请加她好友。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是你吗?】 【学妹可以认识一下吗?】 【有人说你住西六,真的假的?】 【我们社团招新缺模特,有偿。】 甚至还有一条来自陌生男生的消息。 【照片挺好看的,真人应该更好看吧?】 温知夏按灭屏幕。 “先联系账号,让他们删掉。” 许灿点头:“我帮你骂。” “别。” “为什么?” “私下骂完,他们截图说我们态度不好,事情反而更麻烦。” 温知夏重新点亮手机,找到账号后台的联系方式。 她先礼貌地说明照片未经本人同意,且已经用于商业推广,要求立即删除。 消息发出去后,几分钟都没有回复。 倒是那条推广的点赞数还在往上涨。 许灿抱着手臂坐在她旁边。 “他们不理你。” “看到了。” “要不要直接在评论区公开说?” 温知夏迟疑了一下。 她并不是害怕公开。 只是现在事情刚发生,照片是谁拍的、推广是否收费、账号是否知道她的身份,这些都还没弄清楚。 如果直接在评论区争执,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不喜欢把自己变成一场供人讨论的热闹。 就在这时,对方终于回复。 【同学你好,照片来源于校园公共区域,属于正常校园记录。】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我们没有恶意,而且这条内容也给你带来了曝光,很多同学都觉得很好看。】 温知夏看着“给你带来了曝光”几个字,眉心慢慢收紧。 她回复: 【我没有授权你们使用照片,也没有同意将我的形象与商业推广绑定。请删除并停止传播。】 对面沉默片刻。 【可以给你打码。】 【不接受。】 【那我们晚一点调整。】 “晚一点是什么意思?”许灿凑过来看,“等广告费收完再删?” 温知夏没有回答。 对方像是预判了她会继续追问,很快又发来一段话。 【我们运营校园账号也不容易,而且图片已经发布,删除会影响商单数据。希望同学互相理解。】 温知夏被气笑了。 “他们违规使用我的照片,还要我理解他们。” 许灿已经撸起袖子。 “让我来。” “你先坐下。” 温知夏保存了全部聊天记录,又对推文页面、评论区和商业推广信息逐一截图。 她想起昨天那张校园地图背面,除了陆谨言的手机号,还有一行学校服务信息。 学生权益服务中心,法学院一楼。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地图原本印着的内容。 现在看来,似乎正好能用上。 “我去一趟法学院。” 许灿看了眼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我陪你。” “不用,你下午不是要参加摄影社宣讲吗?” “宣讲哪有你重要?” 温知夏把干发帽解下来,随手理了理半湿的头发。 “这只是删帖,不是打官司。我过去问清楚流程就回来。” 她说得轻松。 可下楼以后,手机依旧不停震动。 消息数量已经从几十条涨到一百多条。 有同班同学关心她,也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来套近乎。 最让她不舒服的不是“新生神颜”这个夸张的称呼,而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个人信息却在陌生人的议论里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学院、宿舍区、迎新当天穿的衣服。 甚至有人说,昨天看见她在法学院迎新点和某位学长说了很久的话。 温知夏加快了脚步。 法学院教学楼比广告传播学院安静许多。 午后的走廊里人不多,墙上贴着模拟法庭、法律援助和学生权益咨询的通知。 一楼最里面有一间办公室,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海城大学学生权益服务中心。 温知夏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请进。” 她推开门。 陆谨言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 他今天没有穿志愿马甲,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摊着几份投诉登记表。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了半秒。 “温知夏。” 这一次,他没有看校园卡。 温知夏站在门口。 “陆学长,你又记住了?” “昨天核对过。” “只核对一次就能记住?” “名字不难。” 他说得自然,仿佛没有任何值得追问的地方。 温知夏走进去,顺手关门。 “我来咨询一件事。” 陆谨言看见她一直震动的手机。 “先坐。”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另一张办公桌上放着“外出协调”的牌子,应该是其他值班同学暂时离开了。 温知夏在桌前坐下,把手机、截图和聊天记录都调出来。 “有个校园账号未经同意用了我的照片,还接了商业推广。” 陆谨言没有立刻评价。 他先接过她递来的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推文和聊天记录。 屏幕上方不断弹出新消息,遮住了部分内容。 又一条好友申请跳出来。 备注写着: 【照片本人?加一下。】 陆谨言的目光冷了些。 他没有替她点开,也没有擅自删除。 只是将手机转向她。 “可以先关掉消息提醒吗?” 温知夏愣了一下,点头。 “可以。” 陆谨言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又关闭了陌生人临时会话提醒。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震动终于停下来。 办公室一下安静许多。 温知夏看着彻底沉默的屏幕,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 陆谨言把手机放回她面前。 “先不看,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但至少你现在可以安静决定怎么处理。” 温知夏抬眼看他。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有人让她公开骂回去,有人说照片好看就别计较,还有人劝她趁着有热度经营校园账号。 只有陆谨言没有先替她判断。 他甚至没有说“这件事交给我”。 只是先让那些不断涌进来的声音停下来。 “你想怎么解决?”他问。 温知夏想了想。 “删掉照片。” “还有呢?” “停止商业使用。” “是否要求公开道歉?”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陆谨言继续道:“有几个处理尺度,你自己选。” “第一,只删除相关内容,不公开说明。这种方式最快,但已经看过内容的人不会知道图片未经授权。” “第二,删除并在原账号公开说明,明确照片未经本人同意使用,不再传播相关信息。” “第三,在第二种基础上,要求对方说明商业合作情况,并停止使用以你形象为引流内容的全部推广。” 他顿了一下。 “如果沟通无效,还可以通过学校管理部门和平台投诉处理。” 温知夏问:“你觉得哪一种最好?” “这不是由我决定。” “从法律角度呢?” “从法律角度,可以要求停止使用、删除内容、消除影响。涉及商业推广,性质比普通转发更严重。” “但是否公开道歉,公开到什么程度,要看你希望事情被多少人知道。” 陆谨言看着她。 “有人希望账号公开说明,避免后续误解。也有人不想让事情继续扩散,只要求尽快删除。” “没有标准答案。” “所有尺度由你决定。” 温知夏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全校都知道。” “嗯。” “但我也不想让他们删完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再去用别人的照片。” “可以要求他们在原帖位置发布简短说明,不点名你,不重新放照片,只说明该内容未经当事人授权,现已删除。” “这样可以吗?” “可以。” 陆谨言拿出一张处理登记表。 “那就按这个尺度沟通。” 温知夏看着他低头写字。 他的字还是很整齐。 笔画锋利,间距规整,和她昨天在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再次浮出来。 她忍不住问:“陆学长,我们小时候真的没有见过吗?” 笔尖停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字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字像的人很多。” “名字也一样。” “同名的人也很多。” “你也不爱说话。” 陆谨言抬眼。 “你记得他?” 温知夏被问住。 她只记得临溪镇、文印店,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写字的男孩。 至于他的脸,她已经想不清了。 九年太久,记忆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照片,只剩大概轮廓。 “记得一点。” “哪一点?” “他很会修打印机。” 陆谨言沉默片刻。 “我不会。” “昨天你会修行李箱。” “行李箱和打印机不一样。” 温知夏弯了弯眼睛。 “所以你真不是他?” “先处理照片。” 他把话题拉回去。 但温知夏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陆谨言将推文截图、发布时间、商业推广内容和双方聊天记录依次编号,又让她把原始链接单独保存。 “截图有可能被质疑经过编辑,最好做一段录屏,从账号主页进入原帖,再展示评论和推广信息。” 温知夏点开录屏。 “这样?” “从系统时间开始录。” “为什么?” “确认取证时间。” 她照着他说的重新操作。 录到评论区时,一条新评论刚好跳出来。 【听说本人不高兴了,长得漂亮还不让别人夸?】 温知夏动作停了停。 陆谨言伸手,将手机向下压了一点。 “继续录。” “这条也要保存?” “保存。” “别人乱说的话也有用吗?” “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至少可以证明,未经同意发布以后,已经对你产生了额外影响。” 温知夏把录屏做完。 陆谨言让她先把文件备份到邮箱,又起草了一份简洁的删除通知。 全文没有复杂的法律术语。 只写明照片未经本人授权,被用于商业宣传,要求账号在规定时间内删除内容、停止传播,并在原账号发布不包含当事人个人信息的说明。 “他们会理吗?”温知夏问。 “以学生权益中心名义联系,通常会。” “如果还是不删?” “那就继续处理。” “你帮过很多这种事情?” “照片盗用不少,直接接商业推广的不多。” 陆谨言打开办公室电脑,登录学校工作邮箱。 “账号回复你的聊天记录里,已经明确提到商单数据,这一点对你有利。” 温知夏托着下巴看他。 “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律师。” “我不是。” “未来会是。” 陆谨言敲键盘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三个字太熟悉。 熟悉到他几乎看见那张浅蓝色卡片,再次被一双小手推到自己面前。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他垂下眼,掩住情绪。 “还没通过考试。” “那就未来是。” 温知夏说得自然,“我看人很准的。” 陆谨言没有接话。 她小时候也这样说过。 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并没有完全忘记。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校园账号便主动打来了电话。 陆谨言没有替她接。 他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打开免提前,再次确认: “需要我在场吗?” “需要。” “主要由你说,还是我说?” 温知夏看着他。 “我先说。” “好。” 电话接通。 对方是个男生,听声音年纪不大。 一开口便先解释,说账号只是做校园内容,照片也是别人投稿,他们并不知道本人会介意。 温知夏没有与他争论“是否介意”。 她只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删除照片、停止商业推广、在原账号发布未经授权的说明。 对方显然不愿意。 “公开说明会影响我们的信誉,而且照片是在公共场所拍的,又没有丑化你。” 温知夏刚要回答,陆谨言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是否盈利与是否丑化,不是获得授权的替代条件。 温知夏照着意思说了。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有。” “法学院的?” 温知夏看了陆谨言一眼。 “学生权益中心。” 对方的语气明显变了。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吧?” 陆谨言终于开口。 “正因为都是同学,所以现在先按校内方式处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们可以选择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删除并发布说明,也可以由我们将完整材料提交给学生工作部门和平台。” 对方问:“你是谁?” “值班学生,陆谨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显然听过他的名字。 海大法学院系草只是论坛给他的标签。 真正让很多校园组织记住他的,是他经手过几次社团合同和学生兼职纠纷,做事比不少正式工作人员还细。 “行,我们商量一下。”对方说。 “不是商量是否删除。” 陆谨言纠正。 “是商量你们选择主动处理,还是由学校介入。” 温知夏偏头看他。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却没有给对方留下模糊空间。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你刚才有点凶。”她说。 陆谨言看向她。 “过界了?” “没有。” 温知夏笑了一下。 “刚刚好。” 陆谨言移开视线,把桌上的登记表整理好。 “他们大概率会删。” “你怎么知道?” “账号依赖校内流量,也接商业合作,不会愿意因为一条帖子被暂停运营。” “那这件事结束以后,我请你吃饭。” “不用。” “你昨天帮我修箱子,今天又帮我删照片,一杯奶茶已经不够了。” “这是值班工作。” “昨天修箱子也是迎新工作?” “临时增加。” 温知夏忍不住笑。 “陆学长,你每次拒绝别人,都要给自己找一个这么合理的理由吗?” “不是拒绝。” “那是什么?” “你不欠我。” 陆谨言说得很平静。 温知夏却怔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回答一顿饭。 更像是他很早以前便习惯把自己放在不需要被感谢的位置上。 所有帮助都可以解释成职责,所有关心都能归入顺手。 只要不被看见,就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 她看着陆谨言,第一次觉得他身上那种冷淡并不是疏离。 更像是某种过于熟练的克制。 “可是我想请。” 温知夏说。 “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想对你好。” 陆谨言骤然抬眼。 阳光从雨后的云层里漏出来,穿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她半干的发尾上。 相似的话,隔着九年,再次落到他面前。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想对你好。 她不记得那段夏天。 却还是会说出让他无法招架的话。 陆谨言沉默了很久。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温知夏弯起眼睛。 “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有。” “你也没有拒绝。” 下午四点二十分,“海大新鲜事”删除了推广内容。 五分钟后,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说明。 【此前发布的新生相关内容中,部分图片未经当事人授权,现已删除。对由此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后续将加强投稿审核,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说明没有重新放出温知夏的照片,也没有提她的姓名。 处理尺度与她提出的完全一致。 许灿第一时间发来消息。 【删了!】 【那个写真馆也把转发删了。】 【知夏,你认识法学院的人?他们账号刚才在群里说,这次是陆谨言亲自联系的。】 温知夏看完消息,抬头望向办公桌后的男生。 陆谨言正在给处理记录签字。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勾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 “陆学长。” “嗯。” “他们说是你亲自联系的。” “今天我值班。” “如果换成别人来,也是你亲自处理吗?” 陆谨言盖上笔帽。 “会。” “每个人都帮到这个程度?” “按流程。” 答案滴水不漏。 温知夏却越来越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公事公办。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消息通知。 新信息一下涌进来。 最上方是校园账号发来的私信。 【内容已按要求删除,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温知夏刚准备退出,对方又发来一句。 【不过提醒你们一下。】 【这张照片不是我们自己拍的,是别人投稿。】 紧接着,是第三条。 【对方手里还有一段视频。】 陆谨言看见她的神情变了。 “怎么了?” 温知夏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刚刚跳出来。 【比照片更清楚,也更容易爆。】 下一秒,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被发送过来。 雨幕下,温知夏站在法学院迎新棚前。 陆谨言半蹲在她面前,正替她修理行李箱。 而截图右上角,清楚标着一段尚未发布的标题—— 【法学院系草迎新现场,对神颜学妹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