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很久,温知夏仍然握着陆谨言的法典。 “这张画,是我画的,对不对?” 讲台上,韩老师正在讲本周的案例。 投影幕布亮起来,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树影挡住,像单独隔出了一块不受打扰的角落。 陆谨言没有抽回书。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同名的人很多”或者“没有证据”把问题挡回去。 他的手压在法典封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温知夏看着他。 “你早就认识我。” 不是询问。 是结论。 陆谨言沉默几秒,低声道:“先上课。” “下课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不会再说记错了?” “不会。” 温知夏这才松开法典。 她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投影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浅蓝色卡纸。 歪斜的西装小人。 像砖头一样的法典。 少了一横的“律”字。 这些细节像被一根细线串起来,牵出越来越清晰的旧日画面。 临溪镇。 文印店。 风扇。 糖纸太阳。 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孩。 她曾经叫他陆谨言。 而现在坐在身边的人,也叫陆谨言。 她怎么会一直觉得只是巧合? 韩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 “温知夏。” 温知夏立刻抬头。 “到。”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韩老师也笑了。 “我没点到,你不用答到。” 温知夏耳根一热。 “抱歉,老师。” “想什么这么出神?” 许灿在前排转过来,偷偷瞄了一眼陆谨言。 温知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韩老师便将一份新的比赛通知投到屏幕上。 “全国大学生广告创意实践赛,下个月开始校内选拔。” “今年实地命题的主题是‘小城新生’。” “参赛团队需要选择一座县城或乡镇,完成不少于两天的采风,再围绕当地生活方式、传统行业或公共空间,设计一套青年传播方案。” 温知夏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 屏幕上依次出现老街、集市、裁缝铺、照相馆和文印店的照片。 韩老师继续道:“我们学院计划组建叁支跨专业团队。” “广告传播负责创意,摄影和数字媒体负责影像,法学院可以参与版权、肖像和商业使用审核。” 许灿低声道:“这不就是给你们俩量身定做的吗?” 温知夏没有接话。 屏幕右侧列出了几个备选采风地点。 青浦。 鹿鸣。 临溪。 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心口轻轻一跳。 韩老师说:“临溪镇保留了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形成的老街,传统文印、修表、照相和食品作坊都还在,比较适合做‘旧行业的新传播’。” “有团队愿意去吗?” 教室里响起讨论声。 温知夏几乎没有思考,便举起手。 “我去临溪。” 韩老师看向她。 “去过?” “小时候住过一个暑假。” “那很好,对当地有基础记忆。” 韩老师又看向陆谨言。 “陆同学呢?授权审核还继续跟吗?” 陆谨言的目光在“临溪”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跟。” 许灿立刻举手。 “摄影我参加。” 陈扬也报名负责校园与社区媒体调研。 四个人的临溪采风小组就这样临时确定下来。 温知夏低头记下时间。 下周六出发,两天一夜。 她余光看见陆谨言将那张浅蓝色卡片重新夹回法典最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追问。 下课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 温知夏收拾得很慢。 许灿和陈扬很有眼色地先走,只留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陆谨言合上电脑。 “你想问什么?” “全部。” “这里不合适。” “那去哪里?” “楼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 雨已经停了,晚风里带着潮湿的树叶气味。 陆谨言没有往西区走,而是带她来到图书馆侧面一处安静的长椅旁。 温知夏坐下。 “现在合适了。” 陆谨言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即开口。 “坐。”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留着半臂距离。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段空隙。 “小时候你也总和我隔这么远吗?” “没有。” “那时候离得更近?” “你会自己挪过来。” 温知夏偏头看他。 “所以你承认了。” 陆谨言没有再回避。 “嗯。” 只有一个字。 却让温知夏一路积攒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迎新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看见胎记以后。” “所以你先叫出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新生名单。” “不是。” “温糖水也不是健康登记表。” “登记表确实写了低血糖。” “水温呢?”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记得。” “数到十?” “也记得。” “’小夏’文件夹呢?” “我建的。” 温知夏气笑了。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没有想骗你。” “装作第一次见面不算骗?” “算隐瞒。” “法学院很擅长替行为重新定性?” “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认得太快,温知夏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了嘴边。 “那张名片为什么还留着?” 陆谨言看向她。 “你看见多少?” “一角。” “临溪采风时再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 “那张卡片应该回到它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温知夏皱眉。 “你又在安排悬念?”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沉默片刻。 “有些事,我也需要确认。” “确认我到底记不记得你?” “嗯。” 温知夏望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影。 “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呢?” “那就不提。” “永远不提?” “只要你不需要知道。” 她转回头。 “可你明明认出我以后,一直在接近我。” “是。” “选课、留座、送糖水,全部都和过去有关?”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临溪以后,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临溪?” “因为你现在记住的,可能只是我给出的答案。” 他看着她。 “我想让你先看见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温知夏没有再追问。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陆谨言藏起来的并不只有一张儿童画。 还有九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周六早上七点,临溪采风小组在学校东门集合。 许灿带了两个相机包和一支叁脚架,陈扬抱着采访提纲,温知夏背着电脑和速写本。 陆谨言最后一个到。 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手里提着四份早餐。 “你迟到了叁十秒。”温知夏看了眼时间。 “接驳车还没来。” “我只是提醒你,法学院的人也会迟到。” 陆谨言把一杯温豆浆递给她。 “先吃。” 温知夏接过。 “又知道我没吃早餐?” “群里六点四十分,你发了一个刚起床的表情。” 许灿插话:“她那个表情包是昨晚发的。” 陆谨言看向温知夏。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豆浆。 “表情包不能证明发送人的实时状态。” “所以这是合理推断。” “也可能推断错误。” “那你吃了吗?” 温知夏没说话。 陆谨言把一只装着鸡蛋和叁明治的纸袋递给她。 “现在可以纠正。” 陈扬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豆浆,忍不住问:“陆学长,为什么我们的早餐都是常温的?” 陆谨言神情平静。 “便利店只有一杯温的。” 陈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又刚好给了温知夏。” 许灿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情看懂就行,不用说出来。” 去临溪的车程两个小时。 温知夏坐在靠窗位置,陆谨言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海城以后,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稻田、河道和低矮民居。 她原本想整理比赛资料,没多久便开始犯困。 电脑屏幕上的字渐渐重影。 她强撑着打完最后一句,额头不小心撞到车窗。 陆谨言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额角落在他掌心。 温知夏睁开眼。 “到了?” “没有。” “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坐直身体。 “刚才谢谢。” 陆谨言把自己的外套迭起来,放在她与车窗之间。 “睡吧。” “你不睡?” “不困。” “我也不困。” 五分钟后,温知夏的头慢慢偏向另一边。 最后落在了陆谨言肩上。 他身体轻轻僵住。 前排的许灿从后视镜里看见,迅速拿起相机。 陆谨言抬眼。 “不要拍。” 许灿压低声音:“纪录片素材。” “未经授权。” “温知夏已经签了拍摄同意。” “这不在授权范围。” 许灿只好放下相机。 “陆审核真严格。” 陆谨言没再说话。 车经过一段颠簸路面时,他抬手护住温知夏的额头,避免她再次撞到车窗。 整个动作很轻。 没有把她叫醒,也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睡得安稳一点。 两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临溪镇。 老街比温知夏记忆中窄了许多。 街边不少房屋翻修过,曾经的杂货铺变成了奶茶店,卖冰棍的小摊也换成了连锁便利店。 只有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还在。 枝叶比九年前更茂密,遮住半条街。 温知夏下车后站在路口,许久没动。 “想起来了吗?”许灿问。 “一点。” 她指向街道深处。 “文印店应该在那边。” 陆谨言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 “我自己拿。” “你要拍照。” “许灿才拍。” “你要画草图。” “现在还没画。” “等会儿会画。” 温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替别人拿东西?” “不是。” “那为什么总拿我的?” 陆谨言顺着老街往前走。 “因为你会忘。” 温知夏跟上他。 “我什么时候忘过?” “迎新时忘了u盘。” “纪录片开会忘了充电器。” “上周忘了笔。” “今天出发前,差点把电脑落在车上。” 她张了张嘴。 “你记这些做什么?” “避免项目损失。” “又是项目。” “目前确实在项目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陆谨言越来越会用她熟悉的方式逗她。 文印店仍在原来的位置。 门头重新换过,白底蓝字写着“临溪文印”。 玻璃门旁贴着打印、复印、证件照和广告设计的价格表。 温知夏站在门口。 风铃被推门的气流吹响。 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 她与陆谨言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柔和。 “回来了?” “嗯。” 陆谨言把电脑包放下。 “妈,这是学校比赛的采风团队。” 陆母笑着走出来。 “知夏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 “阿姨认识我?”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以前见过照片。” 陆谨言轻咳一声。 “妈。” “不是你给我看的。” 陆母笑意更深,“是前几天整理老房子找到的。” 她握住温知夏的手,看见右腕内侧的月牙胎记,神情有些感慨。 “真的是你。” “小时候来店里住过一个暑假,还记得吗?” 温知夏环顾四周。 店面已经重新装修,打印机换了,柜台也不再是以前的玻璃款式。 可墙角依旧立着一台旧风扇。 最里面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泛黄的工具书和旧词典。 有一种纸张与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 “记得一点。”她说。 “以前的东西还在后面。” 陆母指向小仓库。 “谨言不让我扔,说有些还能用。” 许灿与陈扬开始拍摄店铺空间。 陆母介绍,文印店最早主要替附近居民打印申请、复印证件。后来学校、商户和社区都开始使用手机传文件,店里又增加了广告制作、快递打印和线上设计。 温知夏边听边记录。 她很快找到了比赛方向。 “我们可以把文印店做成小城的‘公共信息接口’。” “过去大家来这里写申请、印通知,现在可以增加社区故事档案、老照片修复和本地商户视觉设计。” 陈扬补充:“还可以做一个临溪老街线上地图。” 许灿负责拍摄老机器与新设备并置的画面。 陆谨言则重点记录旧照片、居民资料和社区故事使用时的授权问题。 四个人忙了一上午。 午饭后,陆母去隔壁社区送打印材料。 许灿和陈扬到老街拍商户采访。 文印店里只剩温知夏与陆谨言。 温知夏坐在旧书架前翻资料。 书架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已经磨损,侧边写着“临溪文印公用”。 她抽出来。 “这个以前就在吗?” 陆谨言正在整理采访授权书。 “在。” “我好像用它压过画。” “很多次。” 温知夏翻开词典。 书页间夹着一些旧票据、裁纸样本和褪色便签。 她翻到“律”字所在的页面。 一张浅蓝色卡片忽然从书里滑落。 卡片在空中翻了一面,落到她膝上。 温知夏的呼吸停住。 正面是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方方正正的法典。 旁边用稚嫩的字写着: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她的手轻轻发抖。 这不是法典里只露出一角的儿童画。 是完整的未来名片。 九年前的纸张已经褪色,边角也变得柔软。但每一笔都和她记忆中的习惯完全一致。 她翻到背面。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画面同时涌了回来。 她趴在玻璃柜台上,抱怨打印机坏了。 陆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裁好的白纸。 她把橙子糖纸折成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嫌太阳不像,却会在风扇转过来时用手挡住风。 街灯下,他们一人拿着一根冰棍。 她问他,是不是只有帮得上忙,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 他说没有。 她却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还有离开临溪的那天。 她趴在柜台上画名片,一边画一边想,陆谨言以后一定会当律师。 因为他会替不会写字的老人整理材料,也会认真告诉她,打印歪了不是机器的问题。 她把名片压在登记册下面。 以为第二年还会回来。 可第二年,外婆搬去海城与父母同住。 后来文印店转让,老街翻修,她再也没有回过临溪。 十岁的承诺,就这样被留在了一个没有告别的夏天。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把想起来或忘记的权利都交给她自己。 “我记起来了。”她说。 陆谨言应了一声。 “嗯。” “打印机旁边有两颗糖纸太阳。” “后来只剩一颗。” “为什么?” “胶带老化,另一颗掉了。” “你没有重新粘?” “找不到了。” 温知夏看向旧打印机所在的位置。 那里早已换成新的设备。 “那张名片呢?” “在法典里。” “这张又是什么?” “最初画坏的一版。” 温知夏低头仔细看。 卡片右下角有一团被橡皮擦破的痕迹。 她想起来了。 自己先画了一张,嫌西装袖子太短,重新画过一张。 画坏的这一版被她随手夹进词典。 真正送给陆谨言的,是后来那一张。 他竟然两张都留了下来。 “你第一次见我,就认出来了。” “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谨言走到她面前。 “你不记得。” “我可以慢慢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否认?” 陆谨言看着她手中的名片。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沿着老街传来。 与九年前的夏夜几乎一样。 “因为那段过去对我很重要,不代表也必须对你重要。” 温知夏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认出你以后,确实想接近你。” “但我不想拿小时候的事情要求你回应。” “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把一张卡片留了九年,然后让你因为感动、愧疚或者觉得欠了我,接受我的靠近。” 温知夏抬眼。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 “我原本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后来呢?” “后来想见你。” “所以选了传播课。” “嗯。” “替我留座。” “嗯。” “送糖水。” “嗯。” “跟我走到西区。” “嗯。” “还说全是项目需要。” 陆谨言沉默了一下。 “那部分解释不够诚实。” 温知夏轻轻哼了一声。 “不只是不够。” “是很不诚实。” “是。” 他认错时总是这样。 不辩解,也不讨好。 像是已经准备好承担她所有不高兴。 “陆谨言。”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迎新那天就告诉我,我可能会很开心?” “可能。” “你不相信?” “我不能替你确定。” “可你替我决定了不知道。” “对不起。” 温知夏握着那张旧名片,指腹划过已经变软的纸角。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让我知道,就不会给我造成负担?”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温知夏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隐瞒。 而是因为十二岁的陆谨言和二十一岁的陆谨言,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小时候的他觉得,只有帮得上忙才值得被喜欢。 长大以后,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喜欢必须足够克制、足够无害,最好连被拒绝的压力都不要留给她。 所以他能绕叁公里送她回宿舍,却不肯承认想见她。 能留一张名片九年,却害怕她知道以后会觉得需要负责。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什么吗?”她问。 “记得。” “哪句?” 陆谨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说,我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那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有回答。 温知夏看着他。 “没有,对吧?” “有。” “听进去的人,不会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先证明自己不会给她添麻烦。” 陆谨言神情微滞。 温知夏站起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 她手里仍拿着那张名片。 “你说不想拿过去让我负责。”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会因为你什么都不说,错过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 “想过。” “可你还是没说。” “因为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我会不会记得你?” “没有把握你知道以后,会怎么选择。” “你是怕我不喜欢你?” 这次,陆谨言没有否认。 “嗯。” 一个很轻的字。 却比他此前所有克制的解释都更诚实。 温知夏第一次看见他承认害怕。 不是怕比赛失败,不是怕事情处理不好。 只是怕她不喜欢他。 她心里的那点气忽然散了一半。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没有。” “迎新第一天就替我修箱子,第二天替我维权,军训跨校区送糖水,还选一门没有学分的课。” “这不叫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叫一边追人,一边不肯承认。” 陆谨言没有后退。 “现在承认。” “承认什么?” “我想接近你。” “为什么?” 他看向她。 文印店里的光线很安静。 旧风扇慢慢转动,吹起桌上几张未收好的纸。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第二年会回来。” “后来知道你不会来了,我也没有办法找你。” “再见面时,我最先确认的是你过得很好。” “然后发现,仅仅知道你好,并不够。” 温知夏心跳渐渐变快。 陆谨言继续道:“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课,什么时候结束拍摄,早上有没有吃饭。” “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也想在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仍然可以见你。”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但这些都是现在的我想做的。” “不是十二岁的陆谨言替我决定的。” 温知夏看着他。 “所以你才不告诉我过去?” “嗯。”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想让你喜欢现在的我,不想拿过去让你负责。” 旧词典仍然摊在桌上。 那一页刚好是“律”字。 九年前的浅蓝色名片放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份终于被重新打开的证据。 温知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没有立刻给他想要的答案。 “那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呢?” “就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喜欢现在的我。” “如果我不喜欢呢?” “就停在你觉得舒服的位置。” “你不会不甘心?” “会。” “那还停?” “喜欢不是要求对方承担结果的理由。”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 温知夏却突然想起,照片侵权事件发生时,他也是这样。 先问她要删除、道歉,还是只停止传播。 所有尺度由她决定。 他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给了她同样的选择。 没有用过去绑住她。 没有用九年的珍藏向她索取回报。 甚至连靠近,都要替自己找出一个不会让她为难的理由。 温知夏垂下眼。 “那张真正的名片,给我看。” 陆谨言从法典中取出保护套。 浅蓝色卡片比词典里的这一张保存得更好。 透明套的边缘已经有些旧,却没有一点灰尘。 温知夏接过。 正面与记忆中完全一样。 背面除了她小时候写的那句话,最下方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她的笔迹。 写于很多年以后。 “已找到。” 旁边标着日期。 正是海大迎新那天。 温知夏看了很久。 “你找到我以后,就写了这个?” “嗯。” “为什么?” “怕以后以为那天也是想象出来的。” 她抬头。 陆谨言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移开了视线。 温知夏却忽然笑了。 “陆律师。” “我还不是律师。” “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陆谨言重新看向她。 “小时候是你乱写的。” “现在看来,我眼光不错。” “还没有兑现。” “会兑现的。” 她说得与九年前一样笃定。 陆谨言望着她,眼底那层始终压着的克制终于松动了一些。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温知夏想了想。 “小时候是因为你会修打印机。” “现在呢?” “因为你让我拒绝镜头,也允许我拒绝你。” 她将两张名片并排放在旧词典上。 一张是送出去的未来。 一张是被遗忘的草稿。 九年以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同一张桌上。 许灿与陈扬从老街回来时,文印店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 至少表面上正常。 温知夏在电脑上整理采风创意。 陆谨言坐在另一侧核对授权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却比出发前更安静。 许灿敏锐地看了一圈。 “发生什么了?” “找到了旧资料。”温知夏说。 “什么资料?” “一个小城文印店如何培养未来律师的早期案例。” 陆谨言抬眼。 “这个表述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文印店没有培养律师。” “那是谁培养的?” “个人选择。” 温知夏点头。 “还有一张未来名片提供精神支持。” 许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谨言。 “你们是不是趁我们不在,把童年线对完了?” 陈扬没听懂。 “什么童年线?” “没什么。” 温知夏关上词典。 “先谈比赛。” 下午,团队确定了初步方案。 项目名称暂定为《一张纸的临溪》。 从过去的手写申请、复印资料,到如今的社区视觉、商户品牌和线上档案,文印店成为一座小城信息流转的缩影。 陆母同意提供店内旧物与部分非隐私订单作为拍摄素材。 傍晚收工时,她留四个人在店里吃饭。 餐桌摆在文印店后面的小院。 菜很家常,番茄炒蛋、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刚煮好的排骨汤。 陆母不断给温知夏夹菜。 “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番茄炒蛋。” 温知夏看了一眼陆谨言。 “阿姨也记得?” “你来店里住了大半个月,天天吵着说谨言做的不好吃。” “他还会做饭?” “那时候刚学。” 陆母笑道,“第一次把糖当盐放,只有你吃了一口还说可以。” 温知夏想起来了。 那盘甜得离谱的番茄炒蛋。 陆谨言坐在旁边,低声提醒:“不用全部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母看向温知夏。 “他小时候不爱交朋友,你走以后,好几天都不肯把门口的小板凳收起来。” 陆谨言放下筷子。 “妈。” “好,不说。” 陆母笑着结束话题。 温知夏却低头喝了一口汤。 耳边慢慢发热。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今天找回了记忆。 陆谨言早已带着那些记忆,走过了很多年。 晚饭后,四个人住进老街尽头的一家民宿。 许灿和温知夏一间,陆谨言与陈扬一间。 办理入住时,老板只找到叁张房卡。 “还有一张可能在房间里。” 陆谨言把自己的房卡递给温知夏。 “你先拿。” “你呢?” “等老板找。” “万一找不到?” “和陈扬共用。” 陈扬拿着行李站在旁边。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许灿点头。 “你终于发现了。” 温知夏接过房卡。 卡套背面印着临溪老街的地图。 她看见文印店的位置,被一颗小小的太阳图标标了出来。 “这个标志以前就有吗?” 老板说:“没有,是最近新设计的。” “陆家文印店门口一直贴着糖纸太阳,大家都觉得有意思,就拿来做地标了。” 温知夏看向陆谨言。 “糖纸太阳不是只剩一颗?” “后来重新折了。” “谁折的?” 陆谨言没有回答。 陆母从后面跟过来,笑着说:“他。” “十几岁的时候,一年折一个。” 陆谨言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不自然。 “时间不早了。” 他说完便接过陈扬的行李,率先往楼上走。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年一个。 九年,至少九颗。 他嘴上说不想拿过去让她负责,却把她随手教过的一枚糖纸太阳,折了一年又一年。 回房以后,许灿立刻关上门。 “说吧。” “说什么?” “你和陆谨言。” “他承认小时候认识我。” “然后呢?” “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就知道。” 许灿抱着枕头坐到床上。 “再然后呢?” 温知夏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旧名片。 陆谨言允许她暂时带回来。 他说可以慢慢看,明天再还。 许灿看完正反两面,安静了好几秒。 “他留了九年?” “嗯。” “迎新那天就认出你,还装不认识?” “嗯。” “选没有学分的课,只为了见你?” “嗯。” “跨校区送糖水?” “嗯。” “你还不答应他?” 温知夏抬眼。 “他没有正式表白。”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在哪?” 温知夏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陆谨言虽然承认想接近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喜欢”。 他把所有心意都放在行动里。 唯独没有对她提出要求。 这让温知夏觉得,真正需要往前走一步的人,可能不只是他。 晚上十点,团队在民宿公共露台开第二次方案会。 许灿和陈扬讨论明天的拍摄路线。 陆谨言负责整理居民授权名单。 温知夏一直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其他两人先回房。 陆谨言收拾电脑。 “明早八点出发。” “嗯。” “早餐在一楼。” “嗯。” “名片明天再给我。” 温知夏握住口袋里的保护套。 “不能送我?” “本来就是你画的。” “可名字是你的。” “你想留就留。” “这么容易?” “嗯。” “你不是保存了九年?” 陆谨言看着她。 “已经找到你了。” 温知夏心口一动。 露台外的临溪很安静。 老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稀疏灯光落在青石路上。 她走到他面前。 “陆谨言。” “嗯。” “你今天说,想让我喜欢现在的你。” “嗯。” “那你觉得我现在喜欢你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能替你判断。” “又是这句话。” “这是你的感受。” “可你可以猜。” “没有把握。” 温知夏盯着他。 “你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 陆谨言的手指轻轻压在电脑边缘。 “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不加姓氏地叫她。 温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不要因为今天想起过去,就急着给我答案。” “你觉得我分不清?” “我怕你还没分清。” “那你呢?” “什么?” 温知夏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现在接近我——” “是为了找回小时候,还是因为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