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接近我,是为了找回小时候,还是因为喜欢我?” 临溪老街已经睡了大半。 民宿露台外,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屋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晚风吹过,铜片轻轻碰撞,声音细碎而清晰。 温知夏站在陆谨言面前。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给他换一个轻松话题的机会。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向擅长把所有事情拆分得清清楚楚。 事实是什么,证据在哪里,哪一部分可以确认,哪一部分需要保留。 可这一次,温知夏问的不是一道能够依据规则作答的问题。 她问的是他。 问他九年前和九年后,究竟哪一个才是他靠近她的理由。 陆谨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都有。” 温知夏眉梢轻动。 “这个答案很安全。” “不是为了安全。” “那你说清楚。” 她没有放过他。 “你是因为小时候记得我,所以现在才喜欢我;还是小时候只是一个开始,现在喜欢的是长大后的我?” 陆谨言看着她。 露台灯光落在女孩脸侧,长发被晚风吹起一缕。她身后是沉入夜色的临溪老街,而她手里还握着那张被他保存了九年的未来名片。 纸张已经褪色。 可她依然明亮得像那个夏天。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重逢。 想象她或许已经完全忘记,或许会在看见名片时惊讶,又或许只是礼貌地说一句原来是你。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站得这样近,认真追问他现在的喜欢。 “小时候,是记住。” 陆谨言终于开口。 “记住什么?” “记住有一个人来过临溪。” “她很吵,喜欢把打印机弄坏,文件名也很乱。” 温知夏立即纠正:“打印机没有坏。” “你当时认为坏了。” “后来证明只是设置问题。” “嗯。” 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每天坐在文印店里,问很多问题。” “什么都想知道,也不觉得那些问题会让人难堪。” “她会把吃不完的糖塞给我,把画坏的东西说成独一无二。” “还会告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十二岁男孩,他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律师。” 温知夏静静听着。 “所以你喜欢的是小时候的我?”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只知道你离开以后,店里突然很安静。” 陆谨言停顿了一下。 “我会看门口的小板凳,等你从巷口跑进来。” “也会想,第二年暑假是不是还要替你修打印机。” “后来你没有回来。” 风铃又响了一声。 温知夏握着旧名片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你等了多久?” “没有一直等。” 陆谨言回答得很诚实。 “开学后要上课,母亲身体不好,店里也有很多事情。” “我照常生活,没有每天想你。” “偶尔看见橙子糖、旧风扇,或者有人来印名片时,会想起你。” “那张卡片一直在,但你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温知夏没有失望。 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陆谨言。 九年不是一个被刻意拉长的深情故事。 他没有停在原地,只为等待一个十岁女孩回来。 他上学、考试、照顾母亲、考进海大,也一步步走向那张童年名片上写下的未来。 只是她曾经给过他的那点光,被他安静地保留了下来。 “大学重逢以后呢?”她问。 陆谨言望着她。 “迎新那天,我看见胎记,第一反应是确认你是不是温知夏。” “第二个反应,是你长大了。” 温知夏笑了一下。 “这也算反应?” “算。” “还有呢?” “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现在也会先判断别人的感受。” “以前被批评会直接不高兴。” “现在不高兴时,反而更容易笑。” 温知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她没有想到,陆谨言已经注意到这些。 “你发现得很早。” “嗯。” “还有吗?” “你看起来不需要别人照顾,却经常忘记照顾自己。” “拍摄时不吃饭,电脑文件不备份,被侵犯权益以后,先考虑事情会不会影响别人。” 陆谨言的声音很平静。 每一句却都说明,他看见的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小女孩。 “我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认出了你。” “替你修行李,想确认名字,去学生权益中心值班时对你更留意,都和过去有关。” “可是后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后来我想见的,不是临溪文印店里的小夏。” 陆谨言看着她的眼睛。 “是会在课堂上和我争授权边界的温知夏。” “会查地图拆穿我不顺路,会明明害怕镜头,还能清楚说出自己不要什么。” “会把乌龙茶说成项目物资,也会在我拒绝别人照顾时,一遍遍告诉我,接受并不代表亏欠。” 他的声音低下来。 “童年让我记住你。” “重逢以后,我才真正爱上你。” 温知夏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陆谨言第一次表达喜欢。 可之前他只说想见她,想接近她。 “爱上”两个字,远比她预想中更直接。 她原本以为,以陆谨言的性格,第一次告白应该也会严谨得像一份书面陈述。 或许会分析两个人是否适合,说明他目前能够给出什么,不能承诺什么。 却没有想到,他只是站在晚风里,坦白地告诉她—— 童年是记住。 大学重逢后,才是真正爱上。 温知夏看着他。 “陆谨言。” “嗯。” “你知道自己刚才用了什么词吗?” “知道。” “不是喜欢。” “嗯。” “是爱上。” “是。”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 温知夏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你是不是背过?” “没有。” “提前写过稿子?” “也没有。” “那为什么说得这么完整?”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 “迎新以后。” “你那时候就想过要跟我告白?” “没有。” “那想这个做什么?” “判断自己靠近你的原因。” 温知夏轻轻挑眉。 “结论什么时候出来的?” “军训水站。” “我低血糖那次?” “嗯。” “为什么是那一次?” 陆谨言安静几秒。 “你脸色发白的时候,我在北校区上课。” “项目群里只发了一句‘温知夏身体不适’,我没有看完老师后面的消息就离开了教室。” “跑到南校区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害怕的并不只是小时候认识的人出了事。” 他望着她。 “我害怕你出事。” “是现在的你。” “与那张名片、临溪和过去都没有关系。” 温知夏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我想清楚?” “因为你今天刚恢复记忆。” “所以呢?” “过去容易放大情绪。” “你可能会因为发现我保留名片九年,误以为感动就是喜欢。” “也可能因为觉得自己当年不告而别,对我有所亏欠。” 陆谨言说:“我可以等你把这些情绪分开。” “等多久?” “多久都可以。” 温知夏看着他。 “陆谨言,你是不是很喜欢让我等?” “我没有让你等。” “你明明什么都做了,却总让我自己发现。” “认出我以后不说,喜欢我也不说。” “现在终于告白了,还要让我回去慢慢想。”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是不是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 “那是什么?” “给你选择的时间。” “可我现在不想要时间。” 陆谨言神情微顿。 “什么?” 温知夏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带着老街夜晚潮湿的气息。她能清楚看见陆谨言眼底一瞬间失去平静的情绪。 “我在海大的第一天,就觉得你很特别。”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你明明看起来很冷,却不会让我难堪。” “照片被乱用的时候,你没有让我大度,也没有替我决定要闹到什么程度。” “军训低血糖,你跨了大半个校园过来,却连一句责怪都没有。” “我抓着你不放,你就真的一直蹲在那里等。” “后来你给我留座,陪我吃食堂,绕叁公里送我回宿舍。” 温知夏笑了一下。 “陆谨言,我没想起临溪以前,就已经在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没有出声。 温知夏继续道:“想起童年,只是让我知道,原来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但我答应你,不是因为小时候画过一张名片。” “也不是因为你保存了九年。” “是因为现在的陆谨言,确实值得我喜欢。” 她说得很清楚。 像是在回应他所有的担心。 不是感动。 不是补偿。 也不是对一个漫长等待的负责。 她只是喜欢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陆谨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温知夏。” “嗯。” “你确定吗?” 她差点被气笑。 “你告白以后,还要问当事人是否确定?” “需要确认。” “那我确认。” “你知道交往意味着什么吗?” “陆谨言。” “嗯。” “我是十九岁,不是九岁。” 他安静下来。 温知夏抱着手臂看他。 “你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可以一次问完。” “没有。” “真的?” “还有一个。” “你问。” 陆谨言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才是一场完整的告白。 没有项目,没有合理借口,也没有“顺路”。 他终于向她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请求。 而不是只把自己的喜欢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等待她自行决定要不要靠近。 温知夏没有故意让他等。 “愿意。” 陆谨言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没有完全听清。 “再说一次。” “愿意和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今天想起小时候?” “不是。” “也不是因为——” 温知夏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陆谨言,你再确认下去,我就要重新考虑了。” 他立刻停下。 温知夏掌心贴着他的唇。 反应过来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她正准备收回,手腕却被陆谨言轻轻握住。 不是用力抓住。 只是托住她的手腕,避免她动作太快撞到自己。 两个人同时没有说话。 露台灯光落在他们交迭的手上。 她右腕内侧的月牙胎记,就停在他指尖旁。 九年前,他靠这弯月牙记住她。 九年后,也因它重新认出了她。 陆谨言慢慢松开。 “可以牵手吗?” 温知夏愣了一下。 “你还要问?” “嗯。” “不是已经牵过了吗?” “以前不一样。” 迎新时帮她扶行李,军训水站让她抓着袖口,项目会上偶尔碰到指尖。 那些都可以被解释成意外或帮助。 现在不同。 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 他想牵她,不再需要其他理由。 温知夏将手伸到他面前。 “批准。” 陆谨言握住她。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修长。 最开始只是轻轻拢住,像是担心握得太紧会让她不舒服。 温知夏反而主动将手指伸进他的指缝。 十指扣紧。 陆谨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样才叫牵手。”她说。 “嗯。” “陆学长没有恋爱经验?” “没有。” “手都不会牵?” “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小心?”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因为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让温知夏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再次乱了。 她偏开脸。 “你现在很会说。” “说什么?” “让人心动的话。” “没有刻意。” “所以更危险。” 陆谨言握着她的手,没有接话。 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露台慢慢往房间方向走。 只有十几米的路,他们却走得很慢。 温知夏偶尔晃一下交握的手,像在确认这件事是否真实。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 “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 “恋人。” “这么正式?” “男女朋友。” “哪一个是你更习惯的称呼?” 陆谨言看着她。 “都可以。” “那我以后叫你男朋友?” 他眸色微深。 “可以。” “陆男朋友。” “嗯。” 温知夏笑起来。 “你适应得很快。” “称呼没有适应成本。” “那你叫我。” 陆谨言停顿片刻。 “知夏。” “这不是新称呼。” “小夏?” 温知夏心口轻轻一动。 小时候只有他这样叫过。 可现在再听,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还有呢?”她故意问。 陆谨言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想听什么。 “女朋友。” 声音很低。 温知夏耳朵一下热了。 她满意了,却还要装作平静地点头。 “可以。”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许灿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她睁大眼睛。 “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 温知夏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 陆谨言却没有松。 他只看向许灿。 “方案还有问题?” “没有。” 许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就是出来接杯水。”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 温知夏提醒:“杯子呢?” “忘拿了。” “你连杯子都没有,接什么水?” “现在不是杯子的问题。” 许灿走近两步。 “你们两个……” 温知夏轻咳一声。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许灿的表情瞬间变得兴奋。 “什么时候?” “刚才。” “谁表白?” 温知夏看向陆谨言。 “他。” “你答应了?” “嗯。” “就这么快?” “哪里快?” 许灿掰着手指数:“从迎新到现在,才一个多月。” 温知夏抬了抬两人交握的手。 “中间还有九年。” 许灿一时无言。 “这么算,确实不快。” 她又看向陆谨言。 “陆学长,你追到了?” 陆谨言应得坦然。 “嗯。” 许灿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如此明显的柔和。 她立刻后退。 “行,我不打扰。” “知夏,给你十分钟,回来以后把全过程交代清楚。” 房门重新合上。 温知夏看着陆谨言。 “我室友好像比我还高兴。” “她很关心你。” “裴简知道以后,应该也会这样。” “不会。” “为什么?” “他会更吵。” 温知夏想象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能。 走到她房门前,陆谨言终于松开手。 掌心骤然空下来,两个人都有一瞬间不习惯。 “明天七点半吃早餐。”他说。 “刚谈恋爱就开始监督?” “你容易忘。” “我不会忘。” “早上叫你。” “你怎么叫?” “发消息。” “万一我没醒?” “打电话。” “还没醒呢?” “让许灿叫你。” 温知夏靠在门边。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第一次告白结束以后,就只有牵手吗?” 他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 两侧房门都关着,只有壁灯投下柔和的光。 温知夏没有直接说明。 “你自己想。” 陆谨言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落到她唇边,又克制地移开。 “可以抱你吗?” 他果然还是先问。 温知夏心里一软。 “可以。” 陆谨言向她靠近。 动作很慢,像是给她留下随时改变主意的时间。 他的手还没有真正落下,温知夏已经先一步抱住了他。 她双臂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前。 陆谨言整个人僵住。 温知夏能听见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得多。 原来表面永远镇定的人,也会在第一次拥抱时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陆谨言。” “嗯。” 声音从胸腔震过来。 “抱人不是站着不动。” 他这才抬手。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背,另一只护在她脑后。 最开始依然很克制。 温知夏将他抱得更紧,他的手臂才慢慢收拢。 这是一个迟到了九年的拥抱。 十二岁的陆谨言没有等到她回来。 二十一岁的陆谨言终于在临溪的夜晚,抱住了长大后的温知夏。 “对不起。”她忽然说。 陆谨言低头。 “为什么?” “小时候走得太突然,没有跟你告别。” “不是你的错。” “我当时以为第二年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照片背后写着。” “那你还等小板凳?” 陆谨言没有回答。 温知夏从他怀里抬起脸。 “陆谨言。” “嗯。” “这次不会了。” “什么?” “不会不告而别。” 她认真看着他。 “以后我要去哪里、做什么决定,会提前告诉你。”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对着两颗糖纸太阳等。” 陆谨言眼底的情绪轻轻晃动。 “你不需要为小时候的事承诺。” “不是为小时候。” 温知夏说:“是女朋友给男朋友的基本交代。” 他看了她很久。 “好。” 只有一个字。 落在她后背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一些。 温知夏重新靠回他怀里。 “你呢?” “什么?” “你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决定。” “嗯。” “不能因为觉得为我好,就什么都不说。” 陆谨言停顿了一瞬。 “好。” “遇到难处要告诉我。” “好。” “不许偷偷退出传播课。” “不会。” “座位还要留。” “留。” “豆浆还是低糖。” “嗯。” “每周至少一起吃两次饭。” “可以增加。” 温知夏笑起来。 “刚谈恋爱就开始追加条款?” “可以协商。” “那先试行一周。” “不要试行。” “为什么?” “交往不是项目测试。” “那期限呢?” 陆谨言低头看她。 “不设期限。” 温知夏心里发甜,嘴上却故意问: “法律上有永久有效的合同吗?” “感情不是合同。” “书名都叫心动不构成违约了。” “谁取的?” “我临时取的。” “传播专业不要随便给别人关系命名。” “那陆律师来定。” “我还不是律师。” “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她又一次提起这句话。 陆谨言眼底终于有了明显笑意。 “温知夏。” “嗯。” “谢谢你答应。” “只说谢谢?” “还要说什么?” “比如以后会对我好。” “会。” “会多好?” “我会学。” 这个回答并不华丽。 却比任何夸张承诺都更像陆谨言。 他不会说永远不让她难过,也不会保证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完美。 他只会告诉她,他愿意学。 学着接受她的好。 学着表达自己的需要。 也学着成为一个不会再用沉默替两个人做决定的恋人。 温知夏松开他。 “好了,再抱下去,许灿可能要出来查看进度。” 话音刚落,房门后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碰撞。 像是有人贴在门边偷听,不小心撞到了门板。 温知夏转头。 “许灿。” 里面立刻安静。 她又叫了一声:“我知道你在门后。” 许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刚好经过。” “房间里怎么经过门口?” “拿水。” “你还是没有杯子。” “不重要。” 温知夏忍着笑,重新看向陆谨言。 “明天见。” “明早见。” “男朋友晚安。” 陆谨言停了一下。 “女朋友晚安。” 温知夏推门进去。 房门刚关上,许灿便从门后扑了过来。 “你们抱了多久?” “你偷听?” “房间隔音不好。” “你耳朵贴在门上,当然不好。” “这不重要。” 许灿抓住她的手。 “快说,他怎么表白的?” 温知夏把旧名片放到桌上,忍了几秒,还是笑了。 “他说,小时候只是记住。” “重逢以后才真正爱上。” 许灿捂住胸口。 “陆谨言平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告白这么会?” “可能在法学院练过陈述。” “你就这么答应了?” “嗯。” “没让他追几个月?” “为什么要故意让他等?” 温知夏坐在床边。 “喜欢就答应。”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许灿看着她。 “你不是因为童年滤镜?”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温知夏想起传播课最后一排的座位,军训水站温热的红糖水,还有每一次她说不愿意时,陆谨言从不强迫她再解释。 “因为现在的他很好。” “很好到,我不想假装还需要考虑。” 许灿沉默两秒,忽然抱住她。 “温知夏,你恋爱了。” 温知夏被她晃得头晕。 “我知道。” “和法学院系草。” “嗯。” “还是童年重逢。” “嗯。” “他暗恋你九年。” “严格来说,没有暗恋九年。” “这种时候不要学陆谨言抠字眼。” 许灿松开她,认真宣布: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爱情的第一见证人。” “第一见证人应该是文印店的打印机。” “那我第二。” “糖纸太阳也比你早。” “温知夏。” “好,你是第一位人类见证者。” 许灿这才满意。 另一边,陆谨言回到房间时,陈扬正坐在床边给相机充电。 看见他进来,陈扬抬头。 “你和温知夏谈完了?” “嗯。” “比赛方案有变动?” “没有。” “那是什么事?” 陆谨言将电脑放到桌上。 “私人问题。” 陈扬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 过了几秒,他忽然看见陆谨言拿起手机,将温知夏的备注从全名改成了两个字。 女友。 陈扬的动作停住。 “你们在一起了?” “嗯。” “刚才?” “嗯。” “这么突然?” 陆谨言看着屏幕上温知夏发来的晚安表情。 “不突然。” 陈扬想起一路上的豆浆、外套、文印店里明显不同的气氛,觉得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恭喜。” “谢谢。” “要告诉项目组吗?” “看她。” “你自己无所谓?” “这是两个人的事。” “公开尺度由她决定?” 陆谨言看了他一眼。 陈扬笑道:“跟你做项目久了,也学会了。” 夜里十一点半,温知夏躺在床上,仍没有睡意。 她与陆谨言的聊天框里多了许多条消息。 【明早七点叫你。】 【早餐想吃什么?】 【名片暂时放你那里,不急着还。】 温知夏一条条回复。 【八点才出发,七点二十叫。】 【豆浆,鸡蛋,不要叁明治。】 【名片以后都归我。】 陆谨言回复: 【好。】 温知夏盯着那个“好”字,想了想,给他改了备注。 最初是陆学长。 后来是陆审核。 现在变成—— 男朋友。 她截了一张图发过去。 【新身份确认。】 陆谨言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确认。】 随后,他也发来一张截图。 她在他的通讯录里不再是“温知夏”。 而是“小夏”。 温知夏看着那两个字,心口柔软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是女朋友?】 【小夏只有我叫过。】 【所以更重要?】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嗯。】 温知夏抱着被子笑了很久。 恋爱第一晚,没有盛大的仪式。 他们只是隔着一堵民宿的墙,反复看对方的新备注,讨论第二天早餐吃什么。 真实得像一件原本就该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陆谨言的电话准时打来。 温知夏已经醒了,却故意等铃声响了几秒才接。 “喂。” 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醒了吗?” “没有。” “那是谁接的电话?” “女朋友的自动回复。” 陆谨言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自动回复会说什么?” “需要男朋友亲自来叫。” “许灿在吗?” “她去洗漱了。” “七点四十,一楼。” “你不上来?” “女生楼层。” “那我不起。” 陆谨言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 “早餐有豆浆和鸡蛋。” “还有呢?” “桃子糖。” “还有呢?” 他停顿几秒。 “我在楼下等你。” 温知夏睁开眼,笑意彻底压不住。 “好。” 挂断电话,她坐起来。 许灿正好从浴室出来,看见她的表情,立刻摇头。 “恋爱第一天就笑成这样。” “有吗?” “镜子在那边,你自己看。” 温知夏下床洗漱。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陆谨言。 是一封来自学院国际项目办公室的邮件。 标题写着: 【新加坡青年广告策略联合培养项目预选通知】 温知夏的动作停住。 她点开邮件。 海城大学与新加坡澜洲传播学院联合开展广告策略短期项目,从大一新生中预选十人,经过作品考核与面试后,最终录取叁人。 项目周期六个月。 大二春季学期赴新加坡学习,优秀学员可继续申请一年交换计划。 邮件末尾写着: 【根据入学作品与新生纪录片创意表现,温知夏同学已进入首轮预选名单,请于叁日内确认是否参加选拔。】 窗外晨光落进房间。 桌上那张褪色的未来名片被照亮一角。 恋爱后的第一个清晨,她与陆谨言才刚刚说好,这次谁都不会不告而别。 而一封来自新加坡的通知,已经提前把“离开”两个字,送到了她面前。